第三章 棄兒 第二十二節

那年寒假,小蘇登記結婚,並於同年九月去北京求職,賠了農藥廠兩萬塊。次年有了一個女兒。小蘇成為外資企業白領,不再從事化驗工作,一切皆如意。稍嫌美中不足的是,新世紀來臨後,他被公司派遣到香港,常駐兩年,不能帶眷。我曾經去香港,順道探望他。他住的那條街一半是賣五金的,一半是妓院,每到夜裡,妓女們就抬著燈箱放到門口,上面印著她們的裸照。不知道小蘇是怎麼熬過這種時光的,也不知道他被女研究生薅了多少次衣領。在我看來,皆是命數。此乃題外話,小蘇的故事還沒結束。

春節之後小蘇回到戴城,狗跑了。

狗寄養在農藥新村,由我和楊遲輪流看護。這很熱鬧,既有孩子也有狗。我們敢於養狗,也是吃准了春節期間打狗隊的人不敢輕舉妄動,不然老子大年初一去他們家裡送花圈,誰受得了?過了這段時間,我們還得遵守既往的秩序。小蘇也從河南回來了,我們把狗送回去,剛放出籠子,這狗大概是有點不適應,一溜煙跑出門,直竄到大街上去了。

這種情況發生過幾次,三人合力追狗,跑得半死才能逮住,然而這次情況更糟糕,戴黛大哭起來,我們必須留下一個人安慰她,只剩兩個人去追狗。從幾何學的角度來說,效力減半。這狗在家還算懂事,一出門就抓狂,變得瘋癲異常,而且會咬人。

留下楊遲帶小孩,我和小蘇追了出去。那時的馬路就像遭了襲擊,春節之前小偷們回家,先把窨井蓋偷了一輪,政府部門給補上了,春節之後小偷回城,又偷了一輪,又變成一個個黑洞,只能用木板充當井蓋,承重不行,容易栽下去。我怕窨井,我告訴戴黛,不要踩井蓋,哪怕它看上去很結實。孩子雖小,但只要不停地在她耳邊說這件事,她會記得深刻。有時候我甚至想,哪怕她忘記我這個人也無所謂,只要記得我說過的,別踩窨井蓋。

我們追了一路,跌跌撞撞躲開那些木板井蓋,到了一條街上,小蘇倒吸一口冷氣,看到前面一個笆斗大的招牌:葦村狗肉。

葦村這個地方其實已經消失了,它成為高新技術開發區的某一處地基,當地的農民都住進了樓房,變成開發區的戶口,征地賠償的錢夠他們打三輩子的麻將,只要別賭得太大。他們的孩子因為暴富,多半不再從事任何工作,稍有志向的就在園區找份保安工作,每天穿著制服在街上晃幾圈,就當鍛煉身體。我們非常羨慕他們,但我們是城市戶口,就算征地徵到我家,也是一頓亂棍把我趕出去,遷到滿是野鳥和蝙蝠的鄉下,那兒會有兩棟孤零零的公寓樓等著我們,周圍全是野草。

當葦村還存在的時候,它有一個著名的特產,紅燒狗肉。狗肉店遍布城鄉。這一帶的人認為,夏天吃狗肉不潔,冬季則大補,因此狗肉店通常秋天開張,到春天時則關張做別的生意。葦村狗肉烹法僅紅燒一種,不帶皮,選材也不太講究,不如貴州花江狗肉那麼有名。然而照樣饞人,出鍋之後狗肉的香味獨特,隔著老遠就能聞出來。葦村消失以後,人們仍然想吃狗肉,那些開狗肉店的人也比較有志向,不想回去打麻將做保安,因此這個特產還存在。這不奇怪,國際連鎖炸雞店聲稱來自肯塔基,可是哪一隻雞都是國產的,也沒有人在乎肯塔基州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小的時候,葦村狗肉店都在店裡宰狗,周圍的人張著嘴看。魯迅說北京最常見的是一群人張著嘴看殺羊,一點沒錯,真的都張著嘴。場面終究血腥。到了九十年代不這麼幹了,運來的都是肉塊,有些店裡直接賣成品。但這不能說是人們仁慈了,而是物流水平提高,集約化效應,換句話說,就算我不會宰狗,也可以掏錢加盟。

我們追到這家店門口,狗的白影一閃,鑽了進去。它大概是聞到肉香了,殊不知這是它的同類們散發的死亡氣息。店裡很多人,紛紛抬起腳喊,狗,狗,快捉住。狗奔進了廚房。我急了,追到廚房門口被一個系著爛糟糟白圍裙的幫工擋住了。

「我的狗鑽進去了。」我說。

「你站到櫥窗口等著,一會兒給你端出來。」幫工說。

「開什麼玩笑,操。」我沒好氣地說,「把狗給我牽出來。」

「你再說得不客氣一點,看看你的狗是不是會自己出來。」幫工嘲笑我。

小蘇走過來,很禮貌地解釋了一下,廚房裡同時傳來狗的尖叫。幫工沒理小蘇,指著我說:「很著急,是不是?以為我會宰了這條狗,是不是?」周圍的人都在笑。幫工說:「你這京叭瘦得,兩斤肉都不一定稱得出來,我們這兒要的都是肉狗,得像你一樣壯的。」

我說:「我操,你今天是想死,對嗎?」幫工說:「大家評評理,他的狗跑進我的廚房,他居然還嘴硬。」周圍人說:「他是年輕氣盛,但是你也太損了。」我說:「別慫,世上最慫的就是讓大家評理。我要點火燒了你這狗店。」周圍人說:「媽的,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們倆趕緊出去單挑吧。」

這時從廚房裡出來一個女人,拎著個血跡斑斑的麻袋,裡面是小蘇的狗。女人把袋子放在地上,先一巴掌把幫工拍了回去,然後對我們說:「拿走。」

我看了看袋子,狗在裡面嚇傻了,如果把它放出來,大概又會沿街跑掉。我拎了袋子就走,小蘇跟在我後面。女人說:「雖然不能吃,但可以賣錢,值好幾百。現在幫你們捉住了,也不懂謝謝我。」

我說:「謝你媽個雞毛,屠狗之輩。」

女人搖頭嘆氣:「這倆傻逼,養只狗都不知道用繩牽著,這麼冷的天也不弄個絨線背心,狗都快凍死了。還說我屠狗,趕緊滾吧。」

我拎著袋子往回走,越想越生氣。小蘇勸了我一會兒,後來說到屠狗這件事。我說:「中國人愛吃狗肉,這個好像很受歧視吧?國際上都不吃狗的。」小蘇說:「其實中國人也知道吃狗肉不好,狗肉不能上正桌,殺狗的都是賤民,但是架不住狗肉的香。」我說:「外國人為什麼能架得住?電視里放節目,所有的外國人都他媽像饞鬼,到了中國就知道吃。這麼饞,為什麼不吃狗肉?」小蘇說:「我也不知道,電視里的外國人都挺假的。另外也不能說外國人都不吃狗,萬一有人愛吃呢?這不是口味問題,而是民俗習慣,讓你吃蝸牛你也不行。」我想了想,點頭同意這個觀點。當然,我沒吃過蝸牛,想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有點噁心,我更沒想到自己後半輩子會真的愛吃蝸牛。

到了小蘇家門口,看到老楊牽著戴黛,頂著寒風等我們。老楊說:「戴黛急壞了。」又看看麻袋,以為狗被汽車壓死了。我們進了院子,放開麻袋,把狗抱出來,小蘇弄了根繩子給狗拴上,至於絨線背心,我得去問我媽是否願意給狗織一個。戴黛對狗說:「你不乖。」狗很慚愧地趴在她腳邊。

看到戴黛這樣,我心想,被傻逼罵一頓也值了,就不再耿耿於懷。孩子有點古怪,給她什麼玩具都不太玩,放在一邊呆看。只有這條狗是她說話的對象。如果它跑丟了,我很擔心她又會變得自閉。我們得好好伺候它,死了丟了都會讓她傷心。後來發現她給狗取了個名字,叫汪汪。狗還挺認這名兒。我們有時候喊它,都稱呼它傻逼、二貨、戇卵,這其實不是它的名字,而是綽號。我不知道一條狗為什麼需要綽號。

福利院也有不靠譜的時候,有一天跑去接戴黛,發現她的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近似懲罰性的措施。藺老師不在,一個中年女老師帶班,她說她也搞不清怎麼回事,大概戴黛這一陣子跟我們玩在一起,福利院疏忽了她的儀錶,所以就給她剪了一下,絕對不會是懲罰,不要以為像英國人那樣(來自《簡·愛》的橋段),其實是因為沒有專職的理髮師,都是老師們自己剪的。

戴黛跟我們回家,在鏡子前面照了一會兒。楊遲的爸爸打趣說:「這下難看了。」戴黛對此沒什麼反應。這很奇怪,五歲的女孩知道愛美了,並且她自己也主動去照過鏡子,但她並不難過,好像那只是別人的頭髮,她只是出於好奇看一看。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和楊遲的爸爸媽媽最親熱,其次是楊遲,再次是我和小蘇。時間久了,我們三個周末不一定有時間去福利院,楊遲的爸媽就坐上公交車接送孩子,後來也不想這麼顛簸,乾脆把孩子留在了家裡,一個電話打給福利院:「今天戴黛不回來了。」這是違規的,但福利院拿他沒轍,不可能派個人來把孩子揪回去,也就任由他們處理了。

女研究生問我們,打算怎麼辦,我們回答不上來。我們知道孩子會被領養走,但一直沒說出來。楊遲的爸爸存了一個美好的願望:把戴黛養大,小學中學大學,找工作,變成一個正常的姑娘,類似藺老師,但有兩條絕對不能再重演,第一不能讓她去農藥廠,這渾蛋廠肯定堅持不到二十年後,第二不能像藺華一樣回福利院上班,那兒工資太低。照楊遲的爸爸看來,二十年後的人們應該全都在高新技術開發區,拿外資企業的工資,住在漂亮的公寓樓里,出門開汽車,回家有保姆伺候。我說您這個不就是實現四個現代化嘛,按我小時候的教育,還有兩年就可以實現了。楊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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