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蘇在農藥廠發展得很不順心,先是化驗室著火了,這事兒跟他沒關係,但董事長說全體化驗員一起受罰,扣了半年的獎金,收入只有原來的六成。我們一起罵,這廠有史以來炸過無數次,是戴城出了名的「城南火藥桶」,化驗室著火算個屁。但董事長不答應,因為他有股份了,弄壞的其實都是他們家的燒杯量杯。
緊跟著,化驗室的主任下崗了,這主任對小蘇挺好的,他一走,小蘇沒人罩著了。化驗室趁機排擠小蘇,把他調到甲胺磷車間,做了一個車間化驗員,這就等於說,原先是司令部站崗的,忽然送到前線去放哨了。小蘇心想,這鬼地方要是待久了,也得跟阿泰一樣,射出來的全他媽農藥啊。
小蘇掉進了坑裡,拿著申請報告,想讓廠里開證明,去考研。老楊勸住了他,說最近廠里事故太多,你這證明不但開不出來,還有可能讓自己直接去做操作工。董事長的殘酷,過去不知道,只在《資本論》上看到過一眼,現在算是明白了。
小蘇說:「會不會也讓我下崗?」
楊遲說:「那倒不至於。你本科生,年輕美貌,廠里給你辦了戴城戶口,不會讓你隨便流落到社會上去的。美死你了,想走哪那麼容易的?」小蘇心裡一凜,操,沒搞清楚,這農藥廠的頭頭,到底是資本家呢還是國家幹部,彷彿兩者兼有,既捏住了政治前途,也榨乾了剩餘價值。
女研究生降臨了,放寒假的第一天即買了張火車票從北京殺到戴城,要和小蘇算賬。
小蘇去火車站接女研究生,對戴黛說:「記得提醒你爸,給我喂狗。」戴黛說:「你早點回來。」小蘇說:「我帶阿姨回來給你認識。」戴黛說:「路哥哥說,咱不稀罕。」小蘇說:「不稀罕什麼?」戴黛說:「不稀罕阿姨。」小蘇就搖搖頭走了。
等我遇到孩子,她又把這個講了一遍,我急了,趕緊教育她:「阿姨來了,要說歡迎阿姨。」孩子又茫然了。楊遲說:「你把她教傻了,多事吧。小蘇的女朋友快跟他分手了,你還說不稀罕。他可稀罕了,他又沒女人。」我們商量了一下,還是帶上孩子回農藥新村算了,一則躲開點麻煩,二則讓他們也快活快活,說不定還能有挽回餘地呢。
根據小蘇招認,女研究生是北京人,他大學時代的同學,談了兩年的戀愛,本科畢業之前本來打算一起到戴城來工作的,該女生臨時嘗試考研,由於成績優秀,智商爆棚,輕鬆就考上了。小蘇只能獨自來到戴城,她留在了北京,保持著名義上的戀愛關係。十八個月之後,姑娘受不了了,追過來了,要把這件事像搞化驗一樣,除了成色和反應狀態之外,必須得出明確的數據結論。
回家的路上,我問楊遲:「和女研究生談戀愛是不是很可怕?」
楊遲說:「你哪兒聽來的這種鬼話?」
我說:「都說博士娶碩士,碩士娶本科生。學歷低的不能娶學歷高的。」
楊遲說:「事情是這樣的——女研究生僅僅是對男本科生來說比較可怕,但是你這種技校畢業的,實際文化水平等於初中二年級的,你不用害怕任何學歷的女人,給你一個哈佛大學畢業的女博士,你也應該笑納。」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說,「怪不得小蘇一直說要考研,原來是為了這個。」
楊遲搖頭:「我要是小蘇,我才不娶女碩士呢。坐擁紡織廠老闆的女兒,過兩年直接繼承遺產,多開心。」
楊遲的鬼話,都是給自己貼胸毛的。如前所述,高中時代他上床的女孩是支邊子女,家裡窮得叮噹響,當時追求他的女生之中有好幾個是幹部的女兒,他都不愛。大學時代,他選擇的紹興師姐,也是浪漫有餘、實力不足的傢伙。終其一生,他愛上的都是些窮姑娘,無一例外。
我們回到農藥新村玩了一會兒,戴黛的衣服有點薄,我媽織了件毛衣給她。我看見毛衣的成色有點不對勁,紅白相間橫條紋的,像美國國旗。我說這白色部分的料子看上去好熟悉啊。我媽說:「就是你以前的女朋友給你織的圍巾,我把它拆了。」
這是廠醫姐姐送給我的,在離開戴城之前,她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親手給我織了一條白圍巾,羊毛的。她手藝有點差,跳針什麼的都有,但是我珍愛它,由於珍愛加上手藝差,我從來不戴這條圍巾,藏在柜子里。柜子里還有我媽織的圍巾,手藝超棒的,我媽立刻就發現了這條殘次品,閉著眼睛一猜,就知道是個笨手笨腳的痴情姑娘。我媽追問半天,我說這是前任女友的手跡,她已經跑路了。我媽很不高興,覺得我吃虧了,順便嘲笑了一下圍巾太差。現在,她把圍巾拆了。
我頹然坐下,腦子裡呼啦啦又出現了廠醫姐姐織圍巾時的模樣,她坐在燈下,她溫柔而靦腆地笑著,讓我不要嘲笑她的手藝,她把圍巾掛在我脖子上的那一瞬的自豪和陶醉,彷彿我已經變成了民國的知識分子。現在,它被拆了。
「她一輩子就織這麼一條圍巾,以後她也不會給男人織了,你拆它做什麼嘛!」
「幹嗎一輩子就織一條圍巾?」我媽問。
「因為,」我他媽的簡直快要說不下去了,「她是一個女知識分子,我們分手是因為她去上海讀研究生了,現在她在美國,或者英國,或者澳大利亞。你覺得她會像你一樣打四十年的毛衣嗎?」
我媽嚇住了。也許在她看來,我完全沒有資格被女研究生愛上,世界上也沒有會織圍巾的女研究生。這件事沒法解釋清楚了。我看她有點難過,就說:「算了,你就給孩子吧。我也沒意見。以後別提這件事了。」
戴黛穿著毛衣仰視我,有點害怕。我說:「這衣服歸你了,哥哥不心疼。」聽到楊遲在身後陰陰地說:「原來你也睡過女研究生。」
戴黛穿上這件毛衣很好看,在鏡子前面照了很久。楊遲回家找了一頂棒球帽,藍底白星圖案,現在她看上去就是華盛頓廣場前面的亞裔兒童,十分洋氣。楊遲順便教她唱了幾句美國國歌,我跟著學了一段,也就忘了廠醫姐姐的事。我本來已經不想提她了,硬被提起,自己也覺得很沒勁。
那天晚上戴黛由楊遲的媽媽帶著睡了,我和老楊在羊肉店裡喝羊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這會兒小蘇一定在做男人吧?」
楊遲說:「是。明天晚點過去,先把戴黛送回福利院吧。」
「好吧。」
我猜對了,小蘇那晚上確實爽透了。但有一個關鍵因素,我和楊遲都忘得一乾二淨:我還有八十多張黃碟落在小蘇家裡,被女研究生髮現了。
那天小蘇帶著女研究生回到家,發現我們都跑了,狗關在籠子里嗚咽,家裡散落著空酒瓶和空煙盒,到處是煙蒂。小蘇本想把這幾個人介紹給她認識,見此情景也就不提了,專心收拾屋子。女研究生轉了一圈,笑吟吟地說:「你現在也抽煙喝酒了?」
「解悶。」小蘇說。
這無疑是好的。因為離開了你,所以我變得如此凌亂。弦外之音,姑娘聽得懂。夜裡出去吃飯,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小蘇說,戴城農藥廠甚是無趣,本想考研去北京,但廠里不肯開證明,檔案轉不過去,假如自己辭職了去考研,就要賠給廠里兩萬塊錢的「人才培養費」,等於是一年的工資。小蘇掏不出這筆錢。女研究生說,這筆錢她來出,別跟這個狗地方待著了,飯館裡的菜都那麼甜,炒個青菜都放糖,媽的,她可不想小蘇繼續胖下去。
小蘇又把話反過來說,其實戴城還是不錯的,一則是他的故鄉,二則有了高新技術開發區,他所厭惡的僅僅是農藥廠,僅僅是甲胺磷,所以女研究生也可以考慮來戴城發展。她搖了一連串的頭,大好的北京姑娘,當初就沒打算真的來戴城,現在來了,發現這地方不是人待的,什麼高新開發,有北京更高嗎?小蘇心想,唉,原來你要和我一起來戴城,也就是說說而已,怪不得考研去了。
兩個人話不投機,吃過飯回到家裡。小蘇安排女研究生睡在樓上,二樓是他表姐新裝修的,有一套嶄新傢具,平時不住人。天已經黑了,但還不是很晚,小蘇喂狗,女研究生看到樓下有電視機和VCD,就問小蘇,有什麼片子可以看的。一邊問,一邊打開了柜子下面的抽屜。
我說過,那種碟片不用播放,光是封面就能讓人看得死過去。女研究生伸手掏出兩張碟,覺得非常害羞,考慮到小蘇作為一個孤獨男人,理應有這種釋放渠道,就沒吱聲,又掏出兩張碟,還是黃的。等到她把八十多張碟全都掏出來,小蘇也喂好狗了,走過來一看,就詭笑起來。
女研究生斜眼瞄著小蘇,臉色緋紅地說:「竟然有這麼多?」
小蘇說:「這是路小路留在我家的。」
女研究生說:「喲,叫小露的姑娘,不錯啊。露哪兒了?」
小蘇說,不是的啦,別這麼敏感嘛,路小路是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並一個叫楊遲的,也五大三粗,都是本地人,他在戴城結交的朋友。女研究生撇嘴,心想,在我們北京,誰不知道你們戴城這種江南小城專門出產雌性男人(後世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