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冬天來臨了,我還是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小蘇還在做化驗,楊遲還在賣農藥,一切平靜如常,但我們身邊多了個四歲的女孩。有一天,她對著老楊怯生生地喊:「爸爸。」楊遲像被機槍掃過一樣,渾身震動,再也說不出話來。她又看看我,我只好告饒說:「你還是喊我路哥哥吧,你喊我爸爸,我會當場死在你面前的。」
孩子頭一次去小蘇家,狗立刻撲了上來。孩子居然不怕,伸手拍拍狗腦袋。狗很久沒見到陌生人了,把孩子渾身舔了一遍,最後舔到了小蘇的鞋子上。狗抬頭看看小蘇。小蘇說:「滾一邊去。」
楊遲說這孩子可能有輕微的自閉症,和我們在一起,一整天都不說話。又說,報紙上寫著,動物可以治療孩子的自閉症。小蘇說這狗沒打過防疫針,無證的,身上肯定有弓形蟲之類的東西,還是離孩子遠點比較好。
孩子不說話,這件事非常難辦。我和楊遲都是著名的話癆,沒事都能給自己講個故事聽,或者把對方的糗事拿出來說一遍,小蘇本來不愛說話,跟我們在一起以後也變得很活潑。反正我們見不得沉默的人,覺得那是一種被壓迫過的痕迹,如果你始終沉默,你就始終會遇到壓迫。
我們諮詢過藺老師,孩子不愛說話怎麼辦。藺老師說,這是正常現象,福利院的很多孩子都這樣,處久了他們會顯現出性格活潑的一面,他們其實都很活潑。我看看她,心想,你本人也是福利院長大的,我就沒看出你哪兒活潑了。我不是很喜歡藺老師,覺得她不自然,彷彿藏著一個壞消息總是不好意思告訴我們。很快就證明我的直覺是準確的。
「多帶她出去玩玩吧。」藺老師說。
那時的戴城真的不是個好玩的地方,到處都在挖坑,房子推倒了重建,農村變成新一代的城市,幾百年的老橋逐一拆掉。最可笑的是一條橫穿城市的主幹道,從前很堵,只要上班時間,馬路上就全是自行車,中間夾雜著清晨出動的糞車,非常煞風景。現在他們終於想通了,把馬路沿線的房子全推平,令其有十二車道寬,然而那個倒霉的建築設計師突發奇想,把路中央一條平行的臭水溝整治成了景觀河道,兩側全是草坪,橫跨著一些假古董的小橋。於是這條付出巨大代價的道路,看上去是十二車道,其實仍然是四車道。堵車是必然的,過馬路也很不方便,沒有天橋和地道,得找到斑馬線,再找到橋,等兩輪紅綠燈才能走過去。總算不再有糞車了,因為他們把這一帶的廁所都拆除,再也沒有恢複。
我們就是沿著這條路出行,輪番抱著孩子。車堵在街上,沒有一輛空計程車肯走這條路,這時就連我和老楊也變得沉默了。風由西向東猛吹,樹砍光了,沿街的商鋪全是毛坯房,它們做成一種粉牆黛瓦的古典樣式,酷似木質的窗戶其實是一些古銅色的鋁合金。我們必須抱著孩子,因為他媽的所有的窨井蓋都被偷走了。
小蘇說:「去動物園吧。」
我們同意了,跳上一輛擁擠的公共汽車,依舊輪番抱著孩子。不會有人讓座,這座城市已經沒有這方面的習慣。人們沉默不語,用身體默默地抵禦著、侵略著幾厘米的空間。我抱著孩子躲在靠窗的角落,問她:「擠痛了嗎?」她還是不說話。我指給她看,外面那個房子,那個橋,那個樹,其實我也不知道那些雞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過了一會兒聽見老楊對前面一個胖女人說:「你踩我腳了。」胖女人也不說話。老楊又說:「你踩我腳了。」這麼說了三次,胖女人回頭說:「我什麼時候踩你腳了?你這個神經病。」老楊說:「我操你媽你踩我腳了聽懂沒有我操我操我操你媽!」這個態度太可怕了,自從有了孩子,老楊很少說髒話,更不曾暴怒。胖女人說:「我操你。」兩個人互相操了一通,到站了,我們下車,又隔著車窗對罵,直到汽車開走,胖女人的腦袋和乳房遙遙地掛在車窗外。小蘇責備地看著老楊,說:「你不應該這麼暴躁。」
老楊翻了個白眼說:「其實她沒踩我腳。」
「那你什麼意思?」
「她的屁股在我前面蹭啊蹭的,我他媽的都快嵌進去了,這滋味是人能受得了的嗎?」
我大笑起來。小蘇趕緊捂住孩子耳朵。我說這在黃片里叫作電車痴漢,換了女的,只能叫電車痴婆了。楊遲說:「你們都別笑了,我他媽剛才真的差點就射了。」
「那你不是爽到了嗎,何必罵人呢?」我說。
「你願意這麼射啊?」楊遲說。
我們走到動物園門口,花花綠綠賣氣球的攤位前面,還在互相嘲諷。小蘇實在聽不下去了,把孩子放下,拎住我們倆。
「你們兩個渾蛋給我發誓,再也不在小孩面前說這個。」
「好,好。」我和楊遲抱歉地說,又看看孩子,「別聽我們胡說,小女孩不能聽這個。你要是個小男孩就好了。」
她根本沒注意到我們在說什麼,她只盯著氣球。我們買了一個紅的,讓她牽在手裡,然後就走進了動物園。這一帶樹木高大,設施陳舊。動物園有年頭了,它承載了戴城市民童年的記憶。要遷走動物的難度很大,至少比遷走人類困難些,所以它還一直都在。
對比我所鍾愛的上海動物園,觀賞的次序是按照達爾文的進化理論來的,先看魚,再看烏龜,再看鳥,再看哺乳動物,最後是猩猩和猴子,靈長類嘛。我們戴城動物園是反著來的,進門就是一個巨大的猴籠,裡面一群獼猴,街上耍的那種。據說市容監察大隊除了抓我這種人以外,最喜歡的就是抓耍猴的,把猴子逮住,就塞進這個大籠子里。這導致了一個後果:該籠子里的猴,什麼都會,能敲鑼打鼓,能穿衣討錢,能學領導走路。一個猴子拿著個塑料瓶在招呼我們,小蘇扔了個吃的給它,它就把瓶子扔給我們,自己找吃的了。這又使我大笑起來:
「這猴是賣農藥的!」
楊遲大怒,追打我,我繞著猴籠跑。一圈跑回來,看見小蘇對猴子喊:「楊遲!楊遲!」猴子屁顛顛地表示高興。老楊要掐小蘇脖子,忽然看見孩子笑了。
於是那一天我們就站在猴籠邊,喊著那隻叫楊遲的猴子。孩子笑了很久,老楊坐在草地上發獃,抽了幾根煙,最後露出了安詳而聖潔的神色。下午灰濛濛的太陽照在他頭頂,煙從嘴巴里往上飄散。
我和小蘇帶著孩子繼續往裡走。我那悲傷的戴城動物園啊,有一隻殘廢的老虎,瘸的,一頭終日鬱郁的狗熊,兩隻溫馴的傻逼駱駝,還有一條在冬天仍不得不待在籠子里接受觀賞的鱷魚,丫已經凍僵了,像根爛木頭那樣橫在水泥地上。最後,我們聞到一股劇烈的騷臭味,知道前面就是狐狸了。跑過去一看,他媽的,大概有二十多隻狐狸,關了三個籠子,層層疊疊趴在一起向我們張望。
我問孩子:「臭嗎?」孩子點點頭。我再問:「你還想看動物嗎?」孩子終於開口了,怯生生地說:「想看楊遲。」我和小蘇對視一眼,都很感動,覺得孩子挺有良心的,到了動物園還惦記著老楊。牽著她的手回到草坪處,老楊躺在條凳上睡覺呢,我一撒手,指望孩子奔向老楊,誰知她是沖向了猴籠,對著那群獼猴喊了一嗓子:「楊遲——」
所有的猴子都樂翻了。
回憶我的二十多歲,那是一個充滿了低級趣味的年紀。我一直覺得,這件事不能怪我。詩人說,人不僅應該擁有此生此世。實際情況恰好相反,我連此生此世都擁有得不太完整,低級趣味恰好可以彌補這種缺憾。這件事與憤世嫉俗無關,其實是出於安全感。說白了,我只懂這個。
到一九九七年的冬天,事情起了一點變化。小蘇不許我再低級了,因為戴黛來了,會把孩子教壞。這也很無奈,我壓根沒想過要改變自己,我唯一想過的是裝出一副矬逼形象,騙取社會信任,但是我無須拿這個去騙孩子。小蘇說了,要是還改不過來,以後就別來了。小蘇簡直成了我的女朋友。現在看來,我不得不努力追求一套完整的此生此世了。楊遲受到了同樣的警告,但楊遲不能不來,他是出錢養孩子的人。
我們約法三章。頭一條就是不許罵人,這種東西孩子學得最快了。小蘇平時也愛說「你大爺」這種話,戴城的居民們還以為是禮貌用語,現在這個最低限度的髒話也不給說了。第二條是不許用SEX開玩笑,什麼射不射的,一概迴避,黃色笑話也不許講。第三條,都他媽的去學點童話故事,講給孩子聽。這個我比較在行,我很能講童話,至於賣農藥途中遇到的搶劫殺人、水壩潰堤一下子淹死成百上千人的,此類聳人聽聞之說,也都在限制之列,不能當著孩子面講。
我們急需一個女的,女的比較能帶孩子。最佳的辦法是我們其中之一能找個女朋友。我們算了一筆賬:路小路失業沒錢趣味低下,能找到女朋友的概率非常低;楊遲是個常年要出差的銷售員,戰鬥在祖國最危險的地方,他目前最需要的是買一份人壽保險;唯一還有戲的就是小蘇,因他溫文爾雅,工作穩定,愛狗愛孩子,而且有一套房子。
那當口也有好事上門,我們樓里有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