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女 第十五節

寶珠告訴我,小時候她父母兩地分居,八歲時,她離開了戴城,跟著媽媽遷到三百公里外的一座工業城市,與她爸爸匯合。她在那兒念完了小學和中學。那是個很糟糕的城市,產鋼鐵,到處都是灰,市區很小,城裡夾雜著農田,根本沒有兒童樂園。小孩們就在農田和鋼廠之間竄來竄去,十分無聊。她最大的心愿是回到戴城,這兒比較清靜。關於這個,我和她的看法完全不一樣,我覺得戴城才是全世界最亂糟糟的地方。大學時代,寶珠考回了戴城。

寶珠的青少年時代過得一帆風順。她爸爸是研究鋼鐵的工程師,媽媽是個數學老師,從小到大就是優等生,除了高中時得過一次青春期憂鬱症,差點瘋了,其他都還好。那次憂鬱症的起源,是她的鬍子,那會兒長出來了。她早戀了一個男生,此人因為受不了各種嘲諷而宣布和寶珠絕交,寶珠就被擊倒了。到了大學時代,鬍子已經成為她的標誌(同時也停止了生長),似乎無所謂了,況且真有男生不在乎這個,起勁追求她,她都看不上人家。她唯一看得上的是路小路,可惜後者失業、沒文化、不幹正經事,難以託付終身。

那個年代人們很容易猶豫,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彷彿裝上了鐘擺,晃來晃去,找不到可行的方案。照寶珠的經濟管理邏輯,就是既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一切皆如迷霧,未來的方向只有等待《新聞聯播》告訴我們了。我對寶珠說,我這副雞毛樣子,恐怕會一直延續到下世紀,翻不過身了,我到中年肯定一窮二白、半死不活,混跡於大眾,像飯館後廚水箱里的牛蛙,生而是菜,又爬不動,只求躲過飯點上的那一劫。寶珠認為我說得有理,路小路太有自知之明了,這種傻逼居然還不自殺,堅持活在人間,蹭飯蹭愛蹭生命,如此具有上進心,實在難得。我聽到這種讚美都快哭了,是的,我是一個有上進心的人,但是我經常被人誤判為爛命一條。

我們還是沒有解決鬍子問題。這很棘手,你不能等待鬍子消失,世界上大多數問題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自動解決,但鬍子是個例外。它不值一提卻如此頑固地橫亘在寶珠的生命里,準確地說——臉上。當她忽視它的時候,會因為別人的重視而被提醒,當她重視它的時候,別人又會假惺惺地勸解說,不要緊的。這簡直要了她的命,感覺自己平白無故多了個上帝,而那些人都是神父,必須要求她做懺悔。在我眼裡,寶珠是條漢子,偏偏輸給了她身上最具有男性氣概的一部分。有一次她恨恨地拿起了剪刀,對著自己的鼻子。我心想,准又是被同學寒磣了,她們管她叫鬍子大王。

無能為力。我認為她首先要做到不信邪,然後才能得救。我遇到的女的,不管多橫,多能掰扯,本質上都信邪,一點辦法都沒有,教都教不會。唯一的例外可能是歪歪,但我真的對她沒興趣,到她那份上也不需要我幫忙了。

我曾經把歪歪的奇蹟告訴寶珠:歪歪,沒受過高等教育,長得難看,就靠著職業培訓所里學來的電腦手藝,成了一個白領,雖然是很差勁很低級的那種,但對她來說是成功了。這就是說,你得掙脫自我約束,把那些障礙都當成是個屁,這也是一種厭勝之術。我指望這些能給寶珠勵志。寶珠不屑地說:「你以為我找不到工作嗎?路師傅,這事兒超出你的理解範圍。」我說我怎麼理解不了呢。寶珠說:「每個人的命里,都有幾口吃不下的隔夜冷飯,必須得咽下去,而不是放在眼前發獃。我這會兒就在咽冷飯,明白嗎?」

春天多雨,有一天傍晚寶珠又打著傘把我帶進了女生宿舍,說讓我幫她搬點東西。宿舍裡面很熱鬧,一隊隊女生正在排演舞蹈。寶珠說,四月份是校慶,這些人都是要表演節目的。

「你會表演什麼?」我問。

「我都快畢業了,表演個雞毛。」

「那你還在廣播台做主持人呢。」

寶珠白了我一眼。寢室里的女生都很友好,沒人舉報我。寶珠指指床底下,那是一箱書,俗話說,書重如鐵,我扛起箱子就覺得自己腰受不了,牙根泛出一股血腥味。寶珠說:「給我扛到四樓。」我說:「這是要幹嗎?」寶珠說:「我快畢業了,要回家,這箱書送人。」我沒法再問,快要閉氣了,磕磕絆絆爬到四樓,敲開一個寢室的門,把書送給一個女生。那女生特別客氣,謝了寶珠,又遞了個橘子給我吃,說:「學姐,這是你男朋友嗎?」

寶珠說:「哼,算吧。」

女生說:「那他跟你回家嗎?」

這句話把我逗樂了。寶珠說:「他啊,不一定。」

大四臨畢業是個非常時期,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分手,也有腦子被槍打過的,忽然好想談戀愛了,就臨時組團。其中有些人組出了感情,本來應該分道揚鑣的,改殊途同歸了。所以那女生會有這麼一問。寶珠帶著我下樓。這一往返,招來很多目光,寶珠挺得意的,畢竟沒幾個女生敢把男人帶進宿舍,還大模大樣地晃悠。忽聽腦後傳來輕微又輕佻的笑聲:「鬍子大王找到男人了。」不知道是誰說的。我以為寶珠沒聽見,頭都不敢回,跟著她下樓。到寢室門口,她原地轉了一圈,臉上帶著笑,說:「他媽的。」緊跟著,臉就鐵青了。

寶珠讓我在寢室坐著,自己返身上樓。寢室里的女生看她不對勁,問我什麼事。我說,剛才在三樓里,有人喊她鬍子大王,這會兒她上去尋仇了。問題是尋誰呢?那些女生蠻有把握地說:「肯定是琴琴啦。」我說:「誰是琴琴?」女生們說:「一個大三的女生,老踅摸要取代寶珠,做廣播台的播音員。鬍子大王的綽號就是她喊出來的,也只有她敢當面喊這個,她是三樓的女皇。你要是不放心,就上去看看吧,別讓寶珠吃虧了。」我說:「女生掐架,我上去幫不了手啊,再說我是溜進來的,被人發現了拖出去就拘留。」女生們說:「你也是個軟蛋,可憐的寶珠,凈遇到這種貨色。」

我被那伙女生攛掇了,不由站起身。剛走出寢室,聽到樓梯口一聲尖叫,一個長發大波浪的女生連滾帶爬往大門口狂奔去,後面寶珠舉著掃帚猛追,再後面是一群披頭散髮的女生起鬨,追著喊:「快來看哪,寶珠和琴琴打起來了——」到大樓外面一看,下雨,全都站住了,喊道:「加油,加油!」寶珠和琴琴已經跑出了視野。

門房大爺出來了,還沒明白怎麼回事,我從雨中暴走而來,撞開了他,像一頭髮情的狗熊直追出去,瞅准遠處那把高舉的掃帚,跑到寶珠身邊時我倒吸了一口冷氣:掃帚太髒了,濕嗒嗒地沾著穢物。我說:「寶珠,這掃帚能把人臉都刮爛吧?」寶珠跑喘了,說:「蘆花掃帚,跟化妝刷差不多的。」我說:「那也很臭啊。」轉眼,那個琴琴跑進了自修教室,寶珠追到門口,忽然裡面跳出來一個胖大男生,吼道:「誰敢打我馬子?」琴琴跟了出來,臉上全是掃帚印,大哭道:「她用掃帚打我,我毀容了!」胖大男生捋袖子沖著寶珠撞過來,寶珠發出一聲凄厲的貓叫,扔了掃帚躲到我身後,喊道:「路師傅救我。」我和胖大男生像兩輛來不及減速的大卡車,轟地撞在一起,他跌進了花壇,我彈出去兩米,在水泥地上打了幾個滾。

那天晚上我和寶珠坐在學校廣播台里,寶珠都樂翻了,還說風涼話:「路師傅,你要是會武功,當時就應該鷂子翻身站在地上。」我說我他媽的不會這個,只會鹹魚翻身。我也數落她,用這麼髒的掃帚打一個長發大波浪的女生,比我用電蚊拍打小孩還殘暴。寶珠說:「我就是要報復她,竟敢叫我鬍子大王。前陣子我在炸雞店打工,她還說我頭髮里有炸雞味。她狗鼻子嗎?我用了很多洗髮水,她還聞得出來?」我說:「那女生挺好看的,臉髒了好可憐。」寶珠就撲過來擰我的嘴,說:「你倒一點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向後退去,後面有張窄床,值班睡覺用的。我再往後退的話,就可以直接倒在床上了,寶珠趁此機會,惡狠狠地親了我一下,我抱住她的腦袋,她掙扎了一下就順從了。

沒說的,那個吻深遠長久,把我帶入了幼年依稀的回憶。我靠在床架上說,我忽然想起來自己幼兒園時候曾經親過一個小女孩,但我不記得她是誰啦,只記得教室外面的楓樹,秋天像火焰一樣,似乎還是她主動來親我的。寶珠撂下手說,那個就是她,但她也想不起來為何要親我了。

寶珠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就會成為明天的記憶,今天假如平平淡淡,明天就會什麼都忘記掉。在她小時候,某一天摔了一跤,會連帶著記住那天發生的所有事,因為有一個慘痛的印象,掩護了那些平淡無奇的事物不被忘卻。然後她又說,小時候因為爸爸不在身邊,覺得很傷痛,連帶著記得幼兒園時發生的很多事,長大了記性反而不那麼好了。

我點點頭說,是的,我能記起自己被什麼女孩在楓林里親了,這件事大概也挺慘痛的。寶珠怪睜著眼睛說:「你這輩子就被我一個人親過嗎?」

「當然,就你一個。」

「我不信。」

「我也不信你就親過我一個。」

寶珠說可以比比看,大家同時出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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