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段漫長的時間裡,我和楊遲像是孤兒院里的兩個孩子,並排坐在小板凳上。時光荏苒,我們沒有長大,還坐著。老楊從幼年起就知道遠方有個黃金海岸,又叫理想國,又叫伊甸園,又叫共產主義,連說帶比畫給我看,我陷入了痴呆。這種幻想使我可以跳過凄愴而自戀的童年和少年期,直接進入青年期。有閱歷的人都知道,故事無法細說從頭,故事只能從一個相對合適的地方開始。
一九九五年,我在戴城糖精廠倒三班到第三年,當時混得已經不錯了,每天吃香喝辣,香的是苯,辣的是甲醛。我還帶一個女徒弟,剛從職校畢業的,長得那叫一個難看。有一天我差她去泡水,她走半道熱水瓶塞子忽然蹦了出來,滾水濺在腳上,成了工傷,我就再也不讓她幹活了,每天工作間隙看看她哭喪的臉,以便解悶。
除了上班,我還去夜大學上課,學的是會計。上課時間和我的中班有點衝突,我就讓女徒弟去學校頂缸,點卯時候答應一聲,再替我做點課堂筆記。車間主任知道了,把我叫到辦公室,指著我鼻子罵,說女徒弟不是我的私產,不可以讓她干私活,最多只能私下裡干她。我很生氣,眾目睽睽之下照著車間主任的肚子打了一拳,很重,我認為他應該立刻跪倒在我胯下,呼吸困難,雙眼凸出,好像要給我做Blow Job。美國軍隊里經常有這種場面,不過他們等級森嚴,按理應該是我跪下給主任干這個。
我聽見周圍一片叫好,心裡得意,但眼前的車間主任紋絲沒動。猛然反應過來,這個主任不是知識分子,他從工人升上來的,有六塊龜殼一樣的腹肌,比我猛。我後悔了半秒鐘,眼前一花,被他一拳打在鼻樑上,酸痛麻震一起湧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股鼻血同時躥了出來。
照常理,那會兒我就應該把鼻血抹在臉上,然後滿地打滾,像個正牌的流氓。可惜我太年輕,要面子,做不出這種動作。我跳起來滿處找兇器,有個看熱鬧的工人把手裡的榔頭塞給了我,車間主任奪路而逃,我在後面舉著榔頭猛追他,一邊追一邊從棉襖的縫隙里摘出棉花塞自己鼻孔里。
人們順著地上的鼻血找到了我和車間主任,他已經爬到煙囪上去了,我舉著榔頭在下面發泄,把那一片所有的窗子都砸了。保衛科和醫務室同時把我架走。後來才知道,鼻子上那一拳救了我。打車間主任的通常都要去拘留,搞不好還勞教,但我滿臉開花顯得吃虧更大些。廠里說,不勞教了,你下崗吧。這顯然不符合國家政策,但我也沒辦法,有一度下崗這個國家調控措施變成了糖精廠的行政處罰手段。我不樂意領受這個,遞了一張辭職書就走了。
我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想說的話:老子早就不想幹了!
現在我盤點自己的人生,就數那一年認識的人多。全廠兩千個職工,我最起碼認識一千個,個個都能把姓名、綽號、職務、八卦都報出來。後半生我再也沒能如此地交遊廣泛。等到我辭職出來,成了個社會青年,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我也再沒遇到過,在彼此看來,都像是沉入了茫茫大海。
我無處可去,回到住了十幾年的農藥新村。我爸是戴城農藥廠的工程師,沒什麼大本事,下崗風潮剛起來的時候他就因恐懼而提前退休。這之前,我們家掏出一大半的存款,買下了居住長達十五年的兩室戶,它本來是單位里分配的房子,每個月交點房租就能住到死,但我爸爸覺得他要是掛了我會被農藥廠趕到大街上去睡,正趕上房產改革,樂滋滋地買下了這套牆歪窗裂的房子,於是我也可以在這裡住到死了。
作為長達十五年的鄰居和發小,楊遲那時正在上海的化工學院讀大學,暑假回來,他問我:「怎麼新村裡這麼熱鬧?」我說好多下崗的,都不用上班了,蹲在樓道口爭論人生的意義呢,能不熱鬧嗎?
這個夏天,我和老楊無所事事。我們的父輩,那些從中年逐漸進入老年的傢伙天天在家裡打麻將解悶。經濟情況很糟糕,人們連菜都買不起了,新村裡散養著各種母雞,它們溫馴而無知,在雜草中尋找食物,黃昏時自動聚成幾個小圈,由主人拎上樓去,某些爭氣的母雞還會下蛋。起初居委會禁止這個,城裡不能養家禽家畜是多年來立下的規矩,可以殺無赦,等到居委會帶著糾察過來捕雞時,男人們繼續打麻將,我們的母輩們全都沖了出去,個別人手裡掄著菜刀,拼了。混戰一場,雞保住了,居委會全部嚇退,從此知道,群眾假如長期沒有蛋白質攝入就會發瘋。
那時我們都覺得熱鬧,彷彿好好的一群人坐在巨輪上,卻意外遭遇了海難,從貴賓室到三等艙的人都在甲板上亂竄,好玩極了。
到了夏末時,出了一點狀況,附近的紡織廠停產了,大約三千名女工就地解散。她們沉默地堵住了路,要求那個渾蛋廠長出來說句話,但渾蛋廠長出國考察去了,只剩下混蛋科長們出來敷衍。女工們不幹,來了很多警察,拉走了幾個領頭的,後來所有的紡織女工都要求被拉走,警察很同情她們,跟著一起罵廠長是矬逼。直鬧到天黑,附近幾個新村的人全都跑出去看熱鬧,堵了上萬個人在街上。有個四十歲的阿姨對著人們講述她的生平,從三年自然災害講到知青下鄉,從知青返城講到改革開放。我對歷史一竅不通,老楊是理科生也好不到哪兒去,聽這個阿姨講完,我們算是學習了一下當代史。後來她也被拉走了。
多年來,我和老楊混跡在這個新村裡,有時候打架,有時候逃亡,有時候帶了女孩鬼混,倏忽之間稱王稱霸的日子過去了。大下崗時代我們再也不是主角,沒有人是主角,所有的人都像是跑龍套的。
那個夏天,一夥盜賊開著卡車深夜潛入了農藥新村,他們只偷自行車和助動車。第二天早晨,車棚里空空如也,這下集體傻眼。大夥買了新車,都裝了兩道鎖,拴在樓道扶手的欄杆上,或是樹上,或是七八輛車拴一起。過了一陣子,賊又來了,沒什麼鎖是擋得住他們的,新車全部拿走。人們都快瘋了。各個樓里派了精壯小夥子,徹夜守在樓下,我和老楊分配到一組,坐在躺椅里看星星,很多蚊子圍著我們轉。我覺得自己也快要崩潰了,我那輛戰功卓著的二八鳳凰,從十七歲那年馱了各種女孩到處耍威風,與我有著深厚的革命感情,也於當時離我而去,從此不復相見。
有一次我叔叔來我家,主要是想給我介紹份工作,談完了出門一看自行車沒了,我媽不得不賠給了他一輛。他介紹的工作是讓我去鏟煤,這件事極度荒謬,我還沒鏟煤呢就倒賠了一輛自行車進去,況且我並不想鏟煤。另一次我爸出門,自行車被人偷了,此前他已經奉獻了兩輛自行車,如今他站在街頭沒了辦法。我爸異常憤懣,覺得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遂撿磚頭砸開了另一輛車的車鎖,他就偷了別人的車子回來了。
我和老楊在守夜時,看到對面樓里的茅建國出來,他是我們初中時的同班同學,命不太好,高考差了幾分沒錄取,精神崩潰舉著刀子要割脈,復讀了一年又落榜,老老實實進了印染廠上班。
茅建國說:「我失業了,買斷工齡了,只有四千塊。」
我說:「那你比我強,你還有四千,我整個辭職不幹了,一毛錢都沒有。」
茅建國說:「楊遲不錯,大學畢業留在上海。」
老楊說:「名額有限,我估計也得被送回來。」
茅建國說:「你們有錢嗎,我現在身無分文,想借點錢買輛自行車。」
我和楊遲一起搖頭。茅建國失望地說:「你們太不夠朋友了。」
我和老楊說,別太在意了,真的拿不出錢來,車也沒了,都窮,一起抽根煙吧。茅建國站在那兒抽煙,很舒服地讓煙氣在肺里停留了五秒鐘,再吐出來。「我已經連香煙都買不起了,我媽生癌了。」他伸出手讓我們看,十根手指,在他的印染廠里被熏得發綠,滲入他的指甲,「我想去飯館端盤子,老闆一看,讓我洗手。可是我這手,死活也洗不幹凈。」
「你媽媽生什麼癌?」
「不太好說的地方,」茅建國搖搖頭,「反正已經擴散了。」
他說完這些就走了。過了幾天,我在老楊家裡打牌,聽見對面樓里一聲慘叫:建國啊。我們趴到窗口,看見茅建國的爸爸拉開窗帘,站在窗前大喊救命,而茅建國本人掛在天花板上,僅穿一條短褲,筆直地垂向地面,有一種無形的力在拽他。後來老楊解釋說,那就是地球引力,它雖然看不見,但你絕對不能說地球引力是無形的。好吧,綳直了的茅建國,一動不動,也沒有風吹過,在那扇深不可測的窗子里掛著,死了。
老楊說:「這太操蛋了,以後一抬頭就能想起茅建國的慘狀,我不要在這個鬼地方待著了。」說完這個,收拾收拾行李回上海去了。
其後的日子,天氣熱得發瘋。新村的草堆里各種腐臭味散發出來,老鼠橫行,和雞生活在一起,我們深刻地意識到,這個地方已經變成貧民窟了。居委會往樓道里撒紅米,一種慢性老鼠藥,人要是吃了沒那麼快就死,但是雞就難說了,頭一批雞死的時候,新村裡爆發了一場內戰:養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