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尾聲三 第三人稱

薩曼莎·馬丁內斯坐在她的電腦前觀看一個視頻短片,裡面是一位長得和她一樣的女士在沙灘上看書。她正在度蜜月,攝影師則是她的新婚丈夫,用的攝像機是他們倆收到的新婚禮物。視頻的內容稀鬆平常——用了一分鐘把鏡頭拉近那位女士,她抬起頭來微笑,試圖無視攝像機的存在,然後她便放下手中的書直視著鏡頭。背後是聖莫尼卡碼頭,或者是類似的地方,在視野不遠處不時地出現。

「把那個蠢傢伙放下來,和我一起去游泳吧。」女士對拍攝的男人說道。

「別人會把攝像機拿走的。」傳來了她丈夫的畫外音。

「那就把攝像機給他們吧。」她說,「這樣他們就只有一個我在看書的視頻了。而你可是擁有活生生的我。」

「有道理。」她丈夫說。

女士站起身,放下書,整了整她的泳衣,又望向她的丈夫。「你過來嗎?」

「馬上就來。」她丈夫說,「我先拍個你跑向大海的視頻。如果有人偷了攝像機,我得讓他們知道他們錯過了什麼。」

「呼。」女士嘆了一聲,走向她丈夫給了他一個吻,鏡頭別開了。然後圖像又穩定下來,記錄下她小跑向大海的一幕。當她來到水裡,便回頭做了個招呼的手勢。接著攝像機關閉了。

薩曼莎·馬丁內斯將這一段視頻又看了三遍,然後站起身,拿起她的車鑰匙,走出了房屋的正門。

「薩曼莎,」她的姐姐埃莉諾正揮手朝她打招呼,「你老毛病又犯啦。」

「不好意思,」薩曼莎說,「你指的是?」

「這個,」埃莉諾說,「不管別人對你說什麼,你都不聞不問,只是一個勁地望著窗外出神。」

「我才沒有望著窗外出神。」薩曼莎說。

「關鍵不是你望著窗外,」埃莉諾說,「而在於你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

她們兩個正坐在位於伯班克的P.F.張餐廳里,中午的飯點剛過,餐廳里沒什麼人,只有遠處的一對年輕情侶。埃莉諾和薩曼莎的位置在一扇很大的窗邊,正對著一家商廈的停車場。

實際上薩曼莎並不是漫無目的地望著窗外,她正望著那對交談中的男女。不過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她也能看出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情侶,即使曾經交往過,而且她能看出至少那個年輕男子很希望破鏡重圓。他朝女子的方向稍稍傾斜著,顯示出他很樂意複合。那位年輕女子似乎沒有注意到;薩曼莎很好奇她會不會答應,或者乾脆就不會注意到他的暗示。

「薩曼莎。」埃莉諾提高了音量。

「啊抱歉。」薩曼莎說著,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到自己的姐姐身上。「真的很抱歉,埃。我最近幾天一直不在狀態。」

埃莉諾循著薩曼莎的視線望去,看到了遠處的情侶。「你的熟人?」她問。

「不,」薩曼莎回答,「我只是看著他們的肢體語言。他愛她,勝過她愛他。」

「哈,」埃莉諾收回視線,對薩曼莎說,「也許你應該走過去告訴他不要浪費時間了。」

「他可沒有浪費時間,」薩曼莎說,「他只是還沒有讓她知道她對他的重要性。如果我走過去了也是告訴他這一點。不應該保持沉默。人生苦短。」

埃莉諾像盯著陌生人似的盯著她的妹妹,問:「你還好嗎,薩?」

「我沒事,埃。」薩曼莎回答。

「因為你剛說的話,就像是一部人生題材的電影主角在發現自己患有乳腺癌之後的感慨。」埃莉諾說。

薩曼莎聽後笑了。「我可沒得乳腺癌,埃,」她說,「我發誓。」

埃莉諾也笑了:「那發生了什麼,妹妹?」

「說來話長。」薩曼莎說。

「我們的侍者反正很不緊不慢的。」埃莉諾說,「放心說吧。」

「有人給我寄了個包裹。」薩曼莎說,「裡面是一些圖片和影像資料,還有一個丈夫寫給他妻子的信。這些我都看了一遍。」

「這樣做合法嗎?」埃莉諾問。

「我想我沒必要擔心合法性的問題。」薩曼莎說。

「那這個人為什麼把這些寄給你呢?」

「覺得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有意義吧。」

「無關人士的情書?」

「他們可不是無關人士,」薩曼莎小心翼翼地說,「東西寄給我是有理由的。整理那麼多東西還是很費工夫的。」

「我倒是有充足的理由認為你忽略了大量重要的細節。」埃莉諾說。

「我說過了,說來話長。」

「那麼,閱讀別人家夫妻的信件感覺如何?」

「很悲傷。」薩曼莎說,「他們原本過得很幸福,但幸福轉瞬即逝。」

「至少他們開始時很幸福,這是件好事。」

「埃,你就沒有想過你的人生可能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樣子?」薩曼莎輕巧地轉移了話題,「你就沒有想過,如果在細微處發生了一些改變,結果你可能就會擁有不同的工作,嫁給不同的人,養育出不同的孩子?你覺得那樣的話你會變得更幸福還是怎樣?如果你能夠看到那一個生活的軌跡,又會有怎樣的感想呢?」

「你一下子拋出太多嚴肅的問題了。」埃莉諾說。服務生終於出現了,端來她們點的沙拉。「說實在的,我並沒有好奇人生的其他可能,薩。我很喜歡我現在的人生。我有個不錯的工作,布雷登是個好孩子,大部分的時間我和盧的相處也很融洽。雖然我時不時地會擔心我的妹妹,但也僅此而已。」

「你是在波莫納遇見盧的。」薩曼莎提到了埃莉諾的母校,「不過我記得當時選學校的時候你可是靠一枚25分硬幣來決定的。如果當時硬幣是正面朝上而不是反面朝上,你應該就會去衛斯理安學院了。你也就不會遇見盧。你將不會和他結婚並生下布雷登。一枚硬幣將你的人生完全地拉上了這一條軌道而不是另一條。」

「也許吧。」埃莉諾說著,叉起一片生菜。

「也許現在的你就是另一番模樣。」薩曼莎說,「只要硬幣換一面落地,你就會走另一條路。如果讓你去看看另一條分支上自己的生活,你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

埃莉諾吞下一大口蔬菜,用叉子指著妹妹說:「關於硬幣決定命運這件事,」她說,「我耍了個花招。老媽想讓我去衛斯理安學院,但我沒多大興趣。她很熱衷於營造家族中連續兩代都求學於那個學院的書香氛圍。我一直都想去波莫納,但老媽一直央求我好好考慮去衛斯理安的事情。最後我告訴她我用拋硬幣來做決定。不管硬幣哪一面朝上,我都會選擇波莫納的。我演這麼一出只是讓她覺得滿意而已。」

「還有別的地方可能改變你的人生,」薩曼莎說,「導致你過上不同的人生。」

「但事實上沒有,」埃莉諾說,「我也不會讓它發生。自己的生命自己過,而且這是我唯一的生活方式。這個宇宙中沒有第二個人來過我的平行人生,就算有,我也不會擔心,因為我就活在當下,活在此處。在我的這條人生軌跡中,我有盧,我有布雷登,我過得很快樂。我不為那些沒發生的事情煩惱。也許我這樣子缺少想像力,但從另一個角度說,它使我免於杞人憂天。」

薩曼莎又笑了:「我可沒有杞人憂天。」

「不,你有。」埃莉諾說,「或者用一種更容易被接受的說法叫多愁善感。比如你之前觀看那對夫妻的家庭錄像,一邊看一邊糾結於他們是否比你更幸福,這就叫多愁善感。」

「他們不幸福,」薩曼莎說,「她去世了。」

瑪格麗特·詹金斯寫給她丈夫亞當·詹金斯的一封信。

親愛的:

我愛你。很抱歉又要讓你失望了。我知道正常來說,維京號應該能及時完成任務,我能夠及時回到地球來慶祝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但是我沒有辦法控制行動日程以及突發緊急狀況,就像這次這樣。當你與一個宇聯艦隊的船員結婚的時候,就註定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你也心知肚明。你不想再和我分隔兩地,我更不想,但我也熱愛我的工作。當你向我求婚的時候,你告訴我,你知道這是會伴隨我們生活的煩惱。我懇請你銘記你當時說過的話。

你也說過,你會考慮自己也加入艦隊。我向菲斯特艦長詢問過引進技術人才的計畫,她告訴我艦隊也急需像你這樣具有控制大型計算機系統經驗的人才。她還說,如果你能夠通過快速訓練加入隊伍,宇聯會承擔你的培訓費用。這樣我們就不用承受思念之苦了。

艦長說,她預計明年維京號會有一個系統工程專家的空缺。雖然她不能保證什麼,但值得一試,宇聯也致力於將已婚夫婦安排在同一艘艦上工作,因為覺得這樣有助於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我知道那對我有效。當你享受不了特權時,一夫一妻制真是糟糕。我想你的感受也一樣。

我愛你。請牢記這一點。我愛你。我很抱歉不能陪在你身邊。我愛你。我真希望和你在一起。我愛你。我希望你也在我身邊。我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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