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靈王死後,趙國的大權落入公子成和李兌手裡。公子成任相國,封安平君;李兌任司寇,封奉陽君。後來公子成去世,李兌繼任相國,專斷國政。
李兌治下,趙國和宋國還是盟友,只不過多了一些利益瓜葛——宋國的陶地(今山東省定陶),商賈雲集,是當時中原最繁華的都市。李兌老早便看上了這塊寶地,想將其據為己有,只是苦於沒有機會下手。
與此同時,趙武靈王派到秦國去當相國的樓緩被免職,取而代之的是宣太后的弟弟魏厓(yá)。
在趙武靈王的聯秦抗齊戰略中,樓緩是一個關鍵的人物。樓緩下台,魏厓上台,意味著秦國風向的改變——魏厓是主張與齊國對話來分化齊、魏、韓三國聯盟的,他一上任,就派五大夫呂禮秘密出使齊國,向齊閔王表達了和解之意。
齊閔王接到魏厓拋過來的繡球,不覺怦然心動。
這些年來,齊國在孟嘗君的主持下,高舉合縱大旗,聯合韓、魏,對抗秦、楚,看似成績斐然,實際上什麼好處都沒撈到。
垂沙一戰,楚國大敗,齊國本想趁機獲取楚國的淮北之地五百里,卻因秦國干涉而縮手,反而被宋王偃佔了便宜,把淮北佔去一大半。
函谷關一戰,秦國服輸,退還魏國河東之地,退還韓國武遂和河外之地,唯獨齊國一無所獲。
當然也不能說什麼都沒得到。通過這兩次戰爭,齊國至少在國際上獲得了尊重。問題是,即便是這種尊重,實際上也不是齊國的,甚至也不是齊閔王的,而是孟嘗君的。
函谷關一戰,孟嘗君的個人威望到達頂峰。在國際上,諸侯們視他為救世主,爭相向他獻殷勤;在國內,士人和百姓對他的崇拜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甚至有人議論說,薛公本來就是王孫,讓他當大王也未嘗不可啊!
在齊閔王看來,如果孟嘗君還有一點顧忌他這個君王的話,至少應該有所收斂,不要繼續在朝堂上高談闊論,發表那些慷慨激昂但是從來沒有給齊國帶來任何好處的演講。然而孟嘗君顯然不在意那些謠言(天知道這些謠言是不是他授意門客放出來的),一如既往地施展著個人魅力,妙語連珠,談笑風生,彷彿他才是齊國的主人。人們被他迷住了。朝臣們帶著善意的表情傾聽他的意見,百姓們在街頭巷尾傳頌他逃出函谷關的傳奇故事,稷下學宮的學子們也一改往日的刻薄,對他青眼相加。甚至連宮裡的女人也會在不經意間露出一絲神往而羞澀的笑容,不用說,那一定是在談論孟嘗君。這個其貌不揚的矮個子男人,就像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擾得齊閔王寢食難安。
由此不難理解,呂禮的到來,有如給齊閔王打開了一扇窗戶,送進了一陣乾爽怡人的西風。
呂禮告訴齊閔王:「齊、秦兩個大國,一個在東海,一個在西陲,風馬牛不相及,本來應該和平共處。遺憾的是,這幾年來齊國一直致力於與秦國作戰,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又傷感情又傷荷包,可是究竟得到了什麼呢?什麼都沒得到,全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現在秦王主動向您示好,希望兩國馬上停止無意義的對抗,攜手並進,共同建立新的國際秩序。這是齊國之福,百姓之福,更是大王之福。您想想看,如果再任由薛公這樣揮霍下去,齊國還能支撐多久?仗打贏了,是他的功勞;仗打輸了,由大王買單。再過幾年,誰是齊國的主人,那還真是不敢說呢!」
齊閔王聽了,神色凝重,沉默不語。呂禮的話深深打動了他。
談判在孟嘗君缺席的情況下秘密進行。除了齊閔王和呂禮,還有一位名叫祝弗的齊國大夫參與其中。雙方沒有太多討價還價,很快達成了幾點共識:
一、齊國放棄對韓國和魏國的保護,任由秦國行動;
二、作為交換,秦國允許齊國消滅宋國,但是附加一個條件——齊滅宋後,將陶地獻給秦國,作為魏厓的封邑;
三、齊國免除孟嘗君的一切公職,驅逐親魏的大臣周最,任命呂禮為相國。
對於齊國來說,這是一個不太平等的約定。秦國輕而易舉地拆散了有史以來最具威脅的合縱聯盟,獲得了對韓、魏行動的自由,在齊國安插了自己的大臣,還得到了瓜分陶地的承諾;而齊國僅僅是得到了消滅宋國的許可。
考慮到宋國的背後還有趙國給它撐腰,這一許可至少又要打個五折。
但是對於齊閔王來說,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夠和秦國結盟,藉此趕走孟嘗君,他就心滿意足了。
有一天,在沒有任何先兆的情況下,齊閔王突然對前來問安的孟嘗君說:「您是先王留下來的重臣,已經為國家服務多年,勞苦功高,寡人不忍心看到您繼續勞累,不敢再使喚您,請您回家去享清福吧!」
孟嘗君一下子愣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看來,自己的事業正處在頂峰,天下還有七分之五的人民正等著他從秦王的魔爪下解救出來,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被宣布退休呢?他疑惑地看著齊閔王,想從對方臉上讀出什麼端倪,再採取應對措施。可是讓他失望了,齊閔王並不打算跟他打啞謎。很快,齊、秦兩國談判的內容被公布出來,周最被免除職務,從秦國來的呂禮被任命為相國,昔日的敵人變成了朋友,孟嘗君煞費苦心建立的抗秦統一戰線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但這僅僅是第一重打擊。第二重打擊接踵而來,這也是中國歷史上最常見的戲碼——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孟嘗君的門客們得到消息,紛紛離他而去。最後陪著他回薛縣的,只有那位喜歡彈著寶劍唱歌的馮諼。
「真是想不到……」
孟嘗君失魂落魄地說。是想不到大夥會離他而去,還是想不到馮諼會留下來,抑或二者皆有?
馮諼笑而不答。
當他們離薛縣還有不到一百里的時候,發生了奇怪的事。
道路兩側出現了成千上萬名薛縣的百姓,他們扶老攜幼,拖兒帶女,顯然是一早就等在那裡了。
看到孟嘗君的車過來,百姓們便歡呼著迎上去,眾星捧月一般,將他們接回了薛縣。
孟嘗君這才體會到當年馮諼燒毀債券的良苦用心,深有感觸地說道:「原來這就是先生為我買回的義啊!」
馮諼大大咧咧地說:「您別謝我,我不過是為您準備了一個安樂窩罷了。但是狡兔三窟,一個安樂窩是不夠的,請讓我再給您準備兩個。」
馮諼帶著孟嘗君給他的五十輛車和五百金,來到了魏國的首都大梁。
當時魏襄王已死,其子魏昭王繼承了王位。馮諼見到魏昭王便說:「齊王放逐了他的相國薛公,現在諸侯都在搶著派人去薛縣請他,您這邊怎麼沒動靜?」
魏昭王說:「竟然有這樣的事?我們馬上派人去請他老人家。魏國現在已經有相國了,但是沒關係,只要薛公肯來,寡人馬上把這個位置騰出來給他。事不宜遲,請您現在就回薛縣去,說服薛公千萬不要答應他國的邀請,寡人的使者隨後就到。」
魏昭王的使者帶著一百輛馬車和一千金,浩浩蕩蕩地從大梁出發了。馮諼先行一步,輕車快馬回到薛縣,將情況對孟嘗君作了個簡單的彙報,說:「魏國使者帶來黃金千斤,隨從百車,這是前所未有的高規格使團,這件事很快會傳遍整個齊國的。」
孟嘗君說:「那我該怎麼辦?」
馮諼臉上露出一絲猥瑣的笑容,說:「裝唄!」
魏國使者到了薛縣,登門拜訪三次,請孟嘗君到魏國去做官。孟嘗君每次都委婉拒絕,但是把話說得很有技巧,讓魏國使者始終覺得還有希望。
在這場遊戲中,孟嘗君就像一位久經歡場的社交名媛,表面上雍容端莊,卻又時不時在桌子下邊踩一下人家的腳,把對面的登徒子搞得五迷三道,欲罷不能。
消息很快傳到了臨淄。
齊閔王聽說後,非常緊張。趕緊派人也帶了黃金千金、豪華馬車兩輛、寶劍一把以及親筆信一封,來到薛縣向孟嘗君道歉,請他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儘快回去處理政務。
孟嘗君還是問馮諼的意見。
馮諼說:「回去是肯定的,但不能無條件。這樣吧,您請求大王賞給你一些先王祭祀用的禮器,在薛縣建立宗廟如何?」
按照周朝的體制,宗廟不能隨便建立。一個城市如果沒有宗廟,原則上只能叫作「邑」;如果有宗廟,那就叫作「都」,級別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齊國的都不同於他國,除了設了宗廟,還駐有經過考選和嚴格訓練的常備兵,也就是所謂的「持戟之士」。
馮諼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讓孟嘗君名正言順地擁有私人常備武裝。
這樣非分的要求,齊閔王竟然也答應了。
薛縣的宗廟建立之日,馮諼向孟嘗君彙報:「三窟已成,從此您就可以安安穩穩地過快樂日子了。」
孟嘗君感激之餘,對馮諼說:「我一生好客,以禮待人,從來不敢有所閃失。門下食客三千,我是怎麼對待他們,你也親眼看到了。沒想到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