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

我換了兩班巴士,殺人之夜無法成眠。在公路休息站的盥洗室,我對著碎裂的鏡子,瞥視自己的面容。如果我說,我在鏡子里看到的,比較像被做掉那個人的身影,而不是刺客本尊,或許不會有人相信我。而那位透過抄寫終於臻至內心平靜境界的死者,的確與盥洗室里這個傢伙非常不一樣,因為這個人只能汲汲皇皇、無休無止地搭車,隨著巴士車輪滾動前進。

第二天一早,返回妙醫師的宅邸前,我前往鎮上的理髮廳剪了頭髮,刮掉鬍子,這樣才能對我的嘉娜偽裝成一個稟性善良又不屈不撓的年輕小夥子;為了打造一座幸福的愛巢,這位青年成功經歷重重嚴峻考驗,並且曾與死神打照面。當我踏進妙醫師的宅院,望見宅子的窗戶,想及嘉娜正躺在溫暖的被窩中等我歸來,我的心冬冬地跳個不停,怦怦,怦怦,跳了兩拍。梧桐樹上的一隻麻雀,也和著節拍鳴囀高歌。

玫瑰蕾開了門,我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訝異神情,或許因為才不過半天以前,我在電影放映到一半時,動手幹掉她的弟弟。也可能因為如此,我沒注意到她困惑地揚了揚眉,像在問我為什麼都沒聽她說話。我沒有搭理她,彷彿身處自己家裡般,徑直朝我們的卧室,也就是我的嘉娜生病時,我離她而去的那個房間走去。為了給我親愛的小甜心驚喜,我沒敲門就開門進房。但是,當我看見角落的床鋪一片空蕩蕩,才開始理解,方才進門時玫瑰蕾對我說了什麼話。

嘉娜足足發了三天高燒,後來慢慢康復。病癒可以下床活動後,她曾經進城,打電話回伊斯坦堡給母親;幾天來我音訊全無,她突然決定要回家。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我凝望著窗外後院里於晨光中閃閃發亮的桑椹樹,但仍忍不住回眸看那張嘉娜曾經巧手布置的床。一路上嘉娜用來當扇子的《古鐸郵報》,現在擺在被她遺棄的床上。我的內心有個聲音細訴,嘉娜早就知道我是個癟腳殺手,我永遠別想再見到她;所以我或許乾脆關上門,投入仍留存嘉娜氣息的床鋪大哭一場,直到沉沉睡去。另一個聲音則持反對意見,說當殺手要有殺手的樣子,要夠冷血,不能有不當的情緒波動:嘉娜定然還在尼尚坦石的父母家等著我。離開房間之前,看見窗檯邊有一隻狡詐的蚊子駐足,我刷地單手把它打得稀巴爛。血,臟污了我掌上的戀愛線,我確定被蚊子吸到腹中的,一定是嘉娜香甜的血。

我得在伊斯坦堡和嘉娜重聚,但拋下這一切、離開這座對抗大陰謀的大本營之前,為了自己與嘉娜重行團圓的前景著想,我想去見見妙醫師應該會有好處。妙醫師坐在遠離桑椹樹的桌旁,津津有味地吃著一串葡萄。他從埋頭研讀的書上抬起頭,望著我們曾經一同攀行的山丘。

我們平靜得像兩個閑閑沒事的人,討論著人生的殘酷,談及大自然冥冥中決定人的命運,討論一種我們稱之為「光陰」的精簡概念,把沉著與平靜這些特質灌輸入人類心中。我們提到,除非人能夠鍛鍊出雄心和決斷力,否則無論品嘗多麼多汁的葡萄,也會索然無味。我們同時聊起,若要達到不受曲解的真正人生境界,需要培養高度的覺察力與渴望,不必理會它是宇宙中某個偉大的指令,或者豪豬撲撲簌簌匆匆奔過我們身旁的機遇巧合,這才是真正的人生。殺一個人一定要具備成熟的特質。我過去對妙醫師的欽佩之情依舊,但出乎自己意料的是,對他的惻隱和寬容之心如同潛伏的疾病,從內心深處油然而生。因此,當他建議我陪他去探視死去兒子的墓地時,基於這個理由,我很堅定地拒絕,而且沒有冒犯他。我說:這麼多天昏天暗地集中精力處理要務,真的把我累壞了;我應該回家去找妻子,好好休息一番,這段時間一定會整理思緒,再決定是否接受他託付的重責大任。

妙醫師問我,有沒有機會試試他送的禮物;我告訴他,自己當然測試過,而且對它的性能滿意得不得了。我這才想起,那隻舍奇索夫手錶還在口袋裡。我把表拿出來,擺在盛裝葡萄的黃金碗旁,告訴妙醫師,這是一位有一口爛牙的悲痛可憐經銷商,為了表達對他的崇拜與尊敬所奉上的一點心意。

「這群悲情的苦命人、可憐鬼、沒用的傢伙!」他說道,斜望了那隻手錶一眼:「他們想過已經習以為常的日子,死抓著珍愛的寶貝不放,到頭來就會苦苦黏著像我這樣的人,只因為我給了他們希望,許諾他們一個公平的世界!外來勢力已經被證明一心要摧毀我們的生命和記憶,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實!你在伊斯坦堡下定決心之前,請仔細考慮,要如何幫助這些破碎的靈魂。」

而在那一刻,我腦中考量的是,儘快在伊斯坦堡找到嘉娜的機率有多大。我要以甜言蜜語哄她回到這幢宅子,從此我倆將在這座反大陰謀的重鎮,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回到迷人的妻子身邊之前,」妙醫師以法國翻譯小說的調調說道:「把那件紫色外套脫掉,好嗎?你穿著看起來像個殺手,不像英雄好漢。」

我立刻坐上回伊斯坦堡的巴士。母親開門時,晨禱已經開始,我沒對她解釋關於自己一直追尋的黃金國度,也沒提到她如天使般可愛的兒媳婦。

「你不可以再這樣離開母親了!」她說,然後去打開瓦斯熱水器,在浴室里放熱水。

我們就像過去一樣,靜靜地吃早餐,只母子兩個。我了解我媽,她就像那些兒子被捲入政治與基本教義派洪流的母親一樣,總是一聲不吭;她認為我被內陸地區的磁力給吸走了,如果開口問我原委,我的答案會嚇壞她。當母親敏捷又靈巧的手在紅醋栗果醬旁停了半晌時,我在她的手背上看見點點淚痕,讓我覺得自己又回到原來的舊世界了。我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過日子嗎?

用過早餐,我坐在書桌前望著那本書大半天,書本還放在原處攤開著。但我這種「看」法,不能稱作「讀書」,應該更像回想,或是受苦……。

母親過來和我說話時,我正打算出門找嘉娜。

「對我發誓,天黑以前你會回來。」

我做到了。接下來整整兩個月,每天早上我離家時就發誓,但嘉娜音訊杳然。我去了尼尚坦石,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在街上,在她父母門前等候,按了門鈴;我過了好多座橋,搭了好多趟渡輪,看了好多場電影,打了好多通電話,卻得不到答案。我說服自己,十月底開學時說不定她會在塔斯奇斯拉館現身,但她沒來上學。我在那棟教室大樓的走廊走一整天,有時上課看見酷似她的身影經過靠走廊的窗邊,便衝出教室拔腿狂奔;有時走進空無一人的教室;有時失神地望著人行道與街上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潮。

在人們打開空調暖氣、點燃壁爐的第一天,我帶著精心構思的劇本壯膽,按下我「失蹤同學」父母家的門鈴,低聲下氣地對他們說自己努力準備、鉅細靡遺的爛台詞。他們不僅沒有提供我嘉娜的下落,也沒告訴我可能在哪裡找到她。一個星期天下午,我二度造訪他們,公寓內的彩色電視機里正流洩著精采足球賽的影像。我推敲,他們企圖探我的底。他們詢問我到底有何動機,告訴我其實他們知道不少,但不會說出去。我走投無路,憑著電話簿里的名字找到她的親戚,希望探得一些訊息。與她那些脾氣火爆的叔叔、追根究柢的姑媽、口風很緊的傭人、拖著鼻涕的侄子和侄女對話後,我從他們口中得到的唯一結論是,嘉娜在大學念建築。

至於嘉娜的建築系同學,長久以來就對自己天馬行空編造出來的嘉娜傳奇,以及穆罕默德在小型巴士站被槍殺的八卦,深信不疑。聽他們說,穆罕默德之所以挨槍,是因為賣興奮劑的毒販正在他打工的飯店分贓;另外還聽到耳語,說他無法自拔地成為狂熱的基本教義派。有人說,嘉娜被送到歐洲某處就學,有些心機重的上流社會家庭經常把愛錯郎的女兒送出國避風頭,但是據我向註冊組調查的結果,證明根本不是如此。

最重要的是,我甚至沒有對別人談起這段經年累月、窺視刺探消息的精採過程,也沒跟外人提起我足以和殺手匹敵的冷血心機,以及某個倒楣鬼心中殘存的美麗幻想。基本上,嘉娜芳蹤成謎,我無從得知她的音訊,也追蹤不到她的下落。我修了缺課一學期的課程,然後又完成另一門學科。我沒有再和妙醫師或他的手下聯繫,不曉得他們是不是還忙著殺人。和嘉娜一樣,他們都在我的美夢與夢魘中消失。接下來,夏天到了;然後秋天來臨,下學年展開,我順利完成課業,再下一個學年也是如此。接著,我去服兵役。

退伍前兩個月,我接獲母親過世的消息。我獲准休假回伊斯坦堡,以便趕上喪禮。母親火化了。借宿朋友家幾晚之後,我回到家,感覺一片空虛。當我望著廚房裡弔掛的鍋碗瓢盆,聽見冰箱哀傷的嘆息,它以慣常的哼嗯低喃流露哀悼之意。我被孤單地留在這個世間。我躺在母親的床上,落下幾滴眼淚,接著打開電視,像母親一樣,抱著尋樂和認命的心情坐在電視對面,一看就是大半天。入睡前,我從藏書處取出那本書,放在桌上開始讀著,希望它帶來第一次閱讀時我感受到的同樣震撼。儘管這一次,沒能領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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