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巴士的電視機永遠擺在駕駛座上方某處,有些晚上我們沒有談話,只顧盯著熒幕。因為已經數月沒看報紙,電視成為除了巴士車窗之外,我們在世上的唯一消息管道。車上的電視布置得很繁複——盒子、小飾布、絨布幔、上漆的木製品、護身符、惡眼 珠串、印花圖片、小飾品——讓電視從平凡的娛樂裝備,升級成為祭壇。我們看見空手道電影中身手矯健的好漢飛身一腳,同時踢在上百個廢人的臉上,不過動作慢半拍的國產電影複製版,演員就笨手笨腳得多。我們也看了美國片,有一部電影描述一位迷人的聰明黑人英雄與警察及歹徒鬥法。我們還看了飛行影片,帥哥駕著飛機,不怕死地表演特技;在恐怖片中,漂亮姑娘被吸血鬼和鬼魂嚇得全身僵硬。國產片多是關於有錢人家無法為雍容華貴的女兒找到誠懇對象的故事,無論男女,主角們似乎都在人生的某個階段當過歌手;他們不斷誤解對方,最後總能誤會冰釋,相互諒解。不過,電影里某些老掉牙的角色,譬如有耐性的郵差、冷血強暴犯、心地善良但長相平凡的姐姐、聲音低沉的法官、蠢蛋或聰明的保姆等等,老是由相同的臉孔演出,我們已經習以為常。因此,在戀戀記憶餐廳看見一位善心姐姐冷靜地與強暴犯比肩而坐,和本車其他睡眼惺忪的乘客一塊兒吃飯配紅扁豆湯時,我們見怪不怪。餐館牆上掛著清真寺、凱末爾將軍、摔角選手和電影明星的照片,我們相信,自己被呼嚨了。嘉娜逐一回想,牆上掛著的照片里的明星,其實都在我們看過的電影里被飾演強暴犯的同一個演員欺負過。我恍惚憶起那間華麗餐館的其他客人,想著我們在同一艘奇異的船上,置身其明亮而冷冽的餐室喝著湯,正航向死亡。

我們也在電影中見識了不少打鬥場景,很多碎裂的窗戶、玻璃、門、許多汽車和飛機從眼前消失,化為一團火球。好多房子、敵人、和樂的家庭、壞人、情書、摩天大樓,還有被狂暴地獄吞噬的寶藏。我們看見從臉上及被亂刀砍斷的喉頭傷口洶湧噴出的鮮血,觀賞不間斷的追逐場面,上百、上千輛汽車一輛輛互相撕裂碰撞,高速蛇行相互超車,最後全部幸福地同歸於盡,撞成一團。我們看了上萬個惡棍、男人、女人、外國人、本國人、有鬍子、沒鬍子的人,互相開火,沒完沒了。一部錄影帶剛播畢、下一部影片尚未開始之前,嘉娜會這麼說:「我不認為那個人這麼容易被騙。」接著第二部錄影帶播畢,空白熒幕上只剩深黑的鏡面後,她會補充:「如果你出發前往某個地方,人生會很美好」,或者「我不相信電影的情節,沒有照單全收,但還是愛看」。如果圓滿的結局令她回味無窮,她會在半夢半醒間發出囈語:「我夢見幸福的夫妻生活。」

我們的旅程已到第三個月底,嘉娜和我看了超過一千幕吻戲。無論我們的目的地是小鎮或偏遠的城市,無論同車乘客是誰,是提著一籃雞蛋上車的旅客,或者拎著公事包的官員,每當吻戲出現,座位上總是一片安靜。我會發現嘉娜的手放在她的膝蓋或大腿上,那一瞬間,我總渴望自己能夠做點什麼真正有力的強硬舉動。一個夏日雨夜,我甚至成功了,但不太清楚自己是真想那麼做,或想做些類似的舉動。

巴士里沒有燈光,座位約坐了一半乘客。我們坐在座位中段,熒幕上正播放某個遠方熱帶國度的雨中即景。我本能地把臉靠向窗邊,也就是更挨近嘉娜,發現外頭下著雨。當我像電影和電視里的主角一樣(或是想像電影里的接吻動作),吻上嘉娜的唇,我的嘉娜對我笑。噢,天使啊,我以全副力量和慾望狂暴地親吻她,吻出了血,她奮力掙扎。

「不要,親愛的,不可以!」她對我說:「你看起來和他很像,但你不是他,他在別的地方。」

她臉上那片粉紅光暈,是從土耳其石油公司那具最遙遠、最多蒼蠅飛舞、又最可恨的霓虹燈反射而來嗎?還是驚人的地獄黎明光芒的顯現?女孩的唇邊有血跡,關於這種狀況,書本教過我們處理的方式;電影里的主角則是掀翻桌子,打破窗戶,以自己的車猛力撞牆。我期待唇間嘗到吻的滋味,但有些困惑。或許這是腦中浮現的綺想:我的人並不在這裡,我告訴自己;如果我不在這裡,情況會不同嗎?但接著,巴士重新熱情地上下震動,我覺得更有活力了。兩腿間的痛楚愈來愈劇烈,令我渴望使勁、爆發,最後終至緩和。這份渴求一定已經滲入骨子裡,一定已成為全世界,成為新的世界。我期待這一刻到來,但會發生什麼,我一無所知;我等待著,雙眼濕潤,全身冒汗:當周遭一切不疾不徐、幸福甜蜜地爆開,繼而趨於平靜,煙消雲散,我不知嚮往的東西是何物。

我們先聽到一陣轟然的喧鬧,然後是一片意外後的寧靜。我知道,電視機和司機已經被炸成碎片,人們哭號呻吟。我拉著嘉娜的手,巧妙地領她平安站上地面。

我們站在傾盆大雨中,發現巴士沒有全毀;除了司機,另外還有兩、三人不幸罹難。但是相撞的另一部急達暢速公司的巴士,連司機帶車斷成兩截,滾進泥濘的田裡,車上的人不是喪生就是垂危。我們走進巴士滾入的玉米田,彷彿踏入生命的核心,愈接近愈覺著迷。

靠近巴士時,我們看見一個女孩掙扎著想從爆開的車窗爬出來。她的腳先伸出車外,牛仔褲上沾滿血跡。她的一隻手臂仍朝車內伸去,因為她還抓著另一個人的手——我們拉長脖子探進去,發現手的主人是個年輕男孩,他已經筋疲力竭、動彈不得。穿牛仔褲的女孩在我們的幫助下脫險,不過她仍不願放開他的手,拉著那隻手繼續用力地拖著,還是無法把男孩弄出車外。我們看得分明,他被卡在壓得稀爛、猶如硬紙板的黃鉛與上漆的金屬之間。他死去時,頭下腳上地看著我們,看著車外下雨的漆黑夜空。

雨水洗凈她長發上、眼裡和臉上的血漬,她看來大約與我們同齡。雨水衝過之後,她的臉色恢複了點生氣,神情有些孩子氣,不像剛面對死亡。全身淋濕的年輕女孩,我們很遺憾。借著我們巴士的燈光,她注視了一會兒在座位上死去的年輕男孩。

「我父親……」她說道:「他一定會氣炸。」她的手曾經放開那死去男孩的手,而現在,她的雙手捧起嘉娜的臉,彷彿嘉娜是認識數百年的好姐妹。「天使啊,」她說:「經歷這麼多旅程後,我終於在這裡,在大雨中找到你了。」她血跡斑斑的臉龐轉向嘉娜,散發著仰慕、渴望又幸福的神采。「那道一直尾隨我的凝視目光,似乎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現身,又消逝無蹤。它是眾生追尋的目標,我們不只是想見證它的消失而已。」她說:「你知道,我們搭巴士啟程上路,行遍一個又一個小鎮,反覆閱讀那本書,只是想與你的目光相遇。天使啊,我們只想回應你的注視。」

嘉娜淡淡笑著,有些驚訝,有點不確定。關於女孩對「隱藏幾何體」的誤解,嘉娜既喜又悲。

「請繼續對我微笑吧,」穿牛仔褲、來時無多的女孩說(噢,天使啊,我領悟到了,她註定走上死亡之路):「對著我笑吧,這樣我就能夠從你的臉上,至少見到一次另一個世界放射的光芒。那神采讓我想起下雪的日子麵包店的暖氣,放學後我手提書包光顧,買一個芝麻子圓麵包回家;它也讓我憶及炎炎夏日從防波堤一躍投入海里的喜悅。你的笑容令我回想起初吻、第一次擁抱,想起一個人高高爬上胡桃樹樹梢,想起超越自我的那個夏夜,想起快樂暍醉的那一夜,想起在被窩裡的感覺,還有帶著愛意注視我的可愛男孩的雙眼。所有記憶都存在我渴望許久的另一個世界,幫助我到達那裡吧,那麼,我就能隨著自己吐出的每一口氣,快樂地接受自己愈來愈衰弱的事實。」

嘉娜和藹地對她微笑。

「啊,你這個天使!」女孩站在玉米田裡,思及死亡與記憶,哭號聲回蕩:「你太可怕了!你如此冷酷,卻又如此美麗!每個字句、每件物體、每段回憶都會逐漸消逝,把我們化為塵土,但所有你碰觸過的事物及你那用之不盡的光輝,仍寧靜地繼續存在於時間概念之外。所以,自從不幸的情人和我讀了那本書,我們一直在巴士窗邊尋找你的目光。天使,現在我看見了你的目光,這是那本書承諾的非凡時刻,這是兩個領域間的過渡時刻;現在我不在這裡,也不在那裡。我明白『離開』是何意義;我也能理解平靜、死亡與光陰的真諦,我真的太快樂了。天使,繼續對我笑吧,笑吧。」

有那麼一會兒,我不記得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就像暢飲過後醉茫茫地失去自制力,第二天早上才說:「在那一刻,影片中斷了。」我記得先是聲音消逝,似乎可以看見嘉娜與女孩相互凝視。那影像一定也與聲音一樣消失了,因為接下來我見到的影像無法成為我的回憶,沒有被任何記憶的軌跡記錄下來便消散了。

我模模糊糊地記得,穿牛仔褲的女孩曾提到與水相關的事,卻想不起來我們如何穿過王米田抵達河岸,不記得是否真有一條河或泥濘的小溪。我也弄不明白,讓我看見雨水落在一片水域並匯聚成同心圓影像的那道藍色燈光,究竟來自哪裡。

我再次看了看穿牛仔褲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