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接下來,我又花了好幾天尋找嘉娜。翌日、後天,以及接著那幾天,她都沒有在學校出現。一開始,她的缺席似乎有理可循,我想她很快就會在學校現身,卻依然未見蹤影。我腳底下的舊世界,仍然不斷向後倒退。我厭倦了尋覓、觀察、冀望;我深陷情海不可自拔,不止這樣,我還受到那本書的影響,徹夜翻閱它。我覺得自己完全孤立無援。我痛切知道,這世間的一切完全肇因於一連串錯誤解讀的訊號,以及根深柢固、纏夾不清的習慣,而現實生活肯定被放置在裡面或外面、那些無法定義的變數之間。我漸漸理解,自己的靈性層次已經和嘉娜一樣了。

我詳細查閱所有日報、地方小報和周刊,閱讀刊載的政治暗殺新聞,以及因喝酒或嗑藥而殺人的老掉牙報導、聳人聽聞的意外,還有巨細靡遺的火災報導,但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整晚翻閱那本書之後,我在中午時分來到塔斯奇斯拉館,心想假如她露面,希望能與她巧遇。我沉重地走在走廊上,眼神偶爾望入福利社。我在樓梯上上下下、查看中庭、於圖書館踱步、穿過廊柱,在她親吻我的教室前駐足片刻。每當需要重振毅力,我便會去教室上課,以便分散注意力,而這麼做只為了之後能重複相同的模式;一次又一次,我只能不斷尋找、等待,徹夜看書。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禮拜之後,我試著打進嘉娜的朋友圈,但是我不認為她或穆罕默德有很多朋友。有幾個同學知道穆罕默德住在塔克辛附近的飯店,他在那裡擔任櫃檯兼夜間警衛,不過沒有人曉得他為什麼沒到學校。一個積極幹練、曾和嘉娜念同一所高中,但並非嘉娜朋友的女孩透露,嘉娜住在尼尚坦石那一帶。另一位曾和嘉娜一起熬夜趕報告的女孩說,嘉娜有個瀟洒有禮的哥哥,他在爸爸的公司上班,這女孩似乎對嘉娜的哥哥比較感興趣。我沒有從她那裡得到嘉娜的地址,而是藉由告訴註冊組想寄賀年卡給班上所有同學,才要到地址。

我徹夜讀著那本書,直到天邊透出魚肚白。我雙眼發痛,因缺乏睡眠而體力透支。有時候,當我正在讀書時,那道反射在臉上的光芒是那麼強烈、那般炙熱。我想,它不僅融化我的靈魂,也融化了我的軀殼。在那道自書中洶湧射出的光芒中,我的身分亦為之泯滅。然後,我想像那道光在體內逐漸擴散,起初像從地面裂縫中滲出,接著強度愈來愈大,擴散至我的整個世界。有那麼一刻,我夢想著那壯麗的新世界,在那個國度有生生不息、永不枯萎的樹木,還有我幾乎無法目視的失落城市;我會在那個世界的街上遇見嘉娜,而她將擁抱我。

近十二月底的一天晚上,我終於到了嘉娜位於尼尚坦石的住家附近。我漫無目的地在那條大馬路上逛了良久,打扮入時的婦人帶著孩子到妝點著燈飾的商家採買新年禮物。我對著裝潢時髦的三明治店、報攤、蛋糕店及服飾店,仔細端詳起來。

當人群漸散,商店紛紛打烊,我在大馬路後方的一棟公寓按下門鈴。女主人出來開門,我告訴她,我是嘉娜的同學。她走進屋內,有人把電視轉到政論演說的頻道;我聽見屋內的耳語聲。她的父親走向門口,他是個高大的男人,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白色餐巾。他請我進屋。嘉娜的母親那張化了妝的臉上,寫滿好奇;她那英俊的哥哥,坐在空了一個位子的餐桌邊。電視正播放著新聞。

我告訴他們,我是嘉娜學校建築系的同學,她一直沒有去學校,朋友都很擔心她;有些人打過電話,但都沒得到滿意的答覆;另外,我寫了一半的統計學報告在她那裡,對不起,我必須請她把作業歸還給我。

過世父親的褪色外套掛在我的左手臂上,我看起來一定像一隻脾氣暴躁、披著慘白羊皮的狼。

「你看來像個乖孩子。」嘉娜的父親開口。他告訴我,他打算開誠布公,希望我也能老實回答他的問題。我有沒有任何政治傾向?是左派?右派?基本教義派?或是社會主義?沒有!那麼,有沒有和任何校外的政治組織掛勾?沒有,我和任何組織都沒有淵源。

接著是一片靜寂。她的母親深表贊同地揚起眉毛。她的父親那對和嘉娜一樣的蜜色眼睛飄向電視熒幕,在那方虛幻的世界猶疑片刻,然後下定決心轉向我。

嘉娜離家出走了,宛如人間蒸發。也許這個字眼並不恰當。她每天都會從遠方打電話回來(電話的靜電干擾應該意味著她在遠方),要他們別擔心,她很好;她不顧父親的質問及母親的懇求,拒絕多說便掛掉電話。他們依照情況判斷,合理懷疑女兒可能被某個政治組織利用去從事不法勾當。他們考慮報警,不過由於相信以嘉娜的聰明才智必能化險為夷,於是打消這個念頭。她的母親從頭到腳對我徹底打量了一番,連我掛在空椅子上那件父親的遺物也沒放過。她哽咽地求我,如果我有任何方法能指點她一條明路,請我明說。

我一臉驚訝地說,太太,我不知道,我一點也不知道。有一段時間,我們都注視著桌上那盤千層卷餅 和紅蘿蔔絲沙拉。她英俊的哥哥在房間內外穿梭,向我道歉說他找不到我未完成的作業。我暗示他,或許我可以自己進她的房間找找。但他們沒準我進失蹤女兒的房間,而是隨意招手叫我坐在餐桌旁她的空位上。我是個自尊心強的情人,所以拒絕了他們。但是正要離開時,我在鋼琴上看到她鑲框的照片。我對自己的決定後悔不已。九歲的嘉娜綁著小辮子,穿著小天使舞台裝,我想那應該是學校的表演。從天使戲服的每個小細節,到那對翅膀的形貌,都抄襲自西方世界。嘉娜站在父母中間,帶著一抹孩子氣的憂鬱神情淺淺地笑著。

屋外的夜晚真是難熬又寒冷啊!街道多麼陰沉啊!我明白街上那群野狗為什麼那麼認真地擠在一起了。我輕輕叫醒在電視前睡著的母親,撫摸她沒有光澤的頸子,聞著她身上的香味,真希望她能抱抱我。但是,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更深切地覺得,我的真實人生行將展開。

那天夜裡,我又把那本書讀了一遍,臣服於它,希望它把我帶走。我崇敬地閱讀它。新的國度、新的開始、新的視野在我眼前展現。我見到了翻騰的火海、黑暗的海洋、紫色的樹海,以及深紅色的碎浪。接著,就像在一個春天的早晨,陣雨後太陽馬上出現,在我自信樂觀地朝那幢污穢骯髒的公寓、討厭的小巷,以及垂死的窗扉接近前,突然看見自己想像中的雜亂影像都已經清得一乾二淨,在明亮的白色光環中,愛神現身,懷中挽著一個孩子。而她,就是鋼琴上相框里的那個女孩。

那女孩微笑望著我,或許她有話對我說,也許她已經開口,但我沒能聽到。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內心裡的那個聲音告訴我,我永遠無法打進這個美麗的圖畫世界。我痛苦地同意這點,心中懊悔不已。然後,我狼狽地發現,愛神與女孩向上攀升,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上升,然後消失。

這份幻想喚醒我心中的恐懼,猶如閱讀那本書的第一天,我害怕地移開臉,彷彿想躲開書中湧現的光芒。我痛苦地看著自己的肉體置身另一個人生,目瞪口呆。而這個世界裡,有房間的寂靜氣氛、書桌提供的安詳寧靜,以及我的雙手、一切物品、香煙、剪刀、筆記本、窗帘、床引領的靜止氣息。

我希望我那還能察覺體溫和脈搏的身體,能夠離開這個世界;同時我卻認知到,聽見這幢建築物里傳來的噪音、遠方叫賣小米汁小販的聲音,以及午夜秉燭讀書到天明,對於身處的這片時空,其實都還能忍受。我聆聽著遠方汽車傳來的喇叭聲、狗吠聲、微風輕拂與街上人們談話的聲音(有個人說,已經是明天啰),還聽見一輛長途貨車在夜裡轟然一聲,淹沒其他噪音。好一段時間,當一切都融入靜謐之中,恐懼在眼前現身,我這才了解,那本書已經深深嵌入我的靈魂。當我再度面對那本攤開擺在桌上的書源源散發的光芒,我的靈魂如白紙般純凈。那本書的內容,一定就是如此注入我的靈魂。

我伸手從抽屜取出一本製表、畫地圖的那種方格紙筆記本,那是幾個星期前為統計課買的,當時我還沒看見那本書。筆記本還沒用過,我翻開第一頁,深深吸了口紙張的清澈氣息,拿出原子筆開始把那本書授予我的一切,一句句寫在筆記本上。寫完書中的一句話之後,我接著再寫下一句,然後又是一句。書的內文到了新的段落,我也依樣畫葫蘆;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寫下了和書中一模一樣的段落。我就用這種方式,把書中告訴我的一切,一段接著一段,重新賦予它們生氣。又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開始閱讀那本書,然後再研究筆記本上的字句,筆記本的內容和那本書完全一樣。我心情大好,後來每天晚上重複相同的過程,直至深夜。

我不再去上課。我像孤魂野鬼般穿越走廊,不太關心在哪裡及何時上課;我不允許自己享有片刻平靜。我急速穿過福利社,去圖書館、教室,最後再回到福利社。每當發現這些地方都沒有嘉娜的蹤跡時,我的五臟六腑會一陣抽痛。

隨著時間流逝,我開始習慣這種疼痛,與它共存;某種程度上,我甚至有些做困獸之鬥。全速疾走或抽煙或許有點幫助,然而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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