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通杯」是第一個世界性的職業圍棋比賽,但客觀地講,第一次提出搞世界職業圍棋比賽的是應昌期先生。只是他搞得動靜很大,籌備的時間又長,結果被富士通搶了先。
從賽制上說,「富士通杯」比「應氏杯」正規得多,它將參賽的名額分給各國的圍棋協會,由各協會自己選拔推薦。不像「應氏杯」帶有很多「邀請」的味道。
1988年4月1日晚,第一屆「富士通杯」世界圍棋賽在東京的王子飯店拉開帷幕,我作為參賽棋手出席了開幕式。1988年是我狀態比較好的時期,加上運氣也好,第一盤抽籤抽到一名歐洲選手,很輕鬆地就贏了。
第二盤對加藤正夫,贏得也很漂亮。那時加藤碰到我,一盤也沒贏過。
擂台賽上輸了兩盤,中日對抗賽上輸了兩盤,還在什麼地方輸過一盤,加上這盤,一共六盤。
但是在半決賽中,我輸給了林海峰。這本來是一盤贏棋,擔任掛盤講解的橋本宇太郎已經不講了,收了棋了,這時我出了毛病,翻了盤,輸了一目半。如果這盤我不出毛病,另一盤武宮正樹戰勝了小林光一,按我當時的狀態,對武宮的勝率還是比較高的。
現在我只能和小林光一爭第三名了。賽前,日本的輿論說我在擂台賽上氣太順,但在這種世界比賽中,我就不靈了,肯定要輸給小林光一。《讀賣新聞》甚至說,這是中日棋聖之間的真正對抗。當時小林光一是日本的「棋聖戰」冠軍,而我剛剛被封為「棋聖」不久。為此記者還專門採訪了我,我說其實我們之間有所不同,他是打出來的棋聖,而我是由於對圍棋的貢獻,獎勵出來的棋聖,但不管怎麼說,我是一定會全力以赴地下好這盤棋的。
這盤棋我一直佔有相當大的優勢,在必勝的情況下,我又出了個大毛病。小林有一塊凈死的棋,只要我補一手,他就得認輸了。可我卻不補,而去旁邊打吃。但這個吃他沒有應我,卻在那塊死棋中做了個打劫活。這一下出了棋,一打劫,他就在我的空里連走了兩手,先手打穿下去,把我搜颳得慘極了。最後我還得後手做活,他又乘機把劫粘上,把那塊本來凈死的棋做活了。當時我都暈了,我怎麼下出這麼臭的棋來?!只要我補一手,他就得站起來,不知輸多少。如果現在我碰到這種情況,我就會交棋了,可那時我的狀態好,不肯輕易認輸。我馬上冷靜下來,仔細點了一下目,真是萬幸,還沒輸,大概還能贏半目,因為剛才的優勢太大了,但是不能再出錯了。這時我的精神一下子就起來了,最後還是把他拿住,居然贏了一目半,而不是半目。
這盤棋對小林光一的打擊太大了,我出了這麼大的毛病他還沒贏,他的那種狂勁一下子全沒了。當時擔任掛盤講解的人也認為我肯定輸了,我的棋型太難看了,本來特別好的棋,一下子弄得慘不忍睹。這有點像拳擊比賽,我一套組合拳把對方擊倒,爬不起來了,突然自己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對方乘機爬起來把我一頓臭揍,幸好沒把我打死,最後一數點,我點數領先。
這盤棋很爭氣,遺憾的是,這不是爭奪冠軍,只是爭第三名。儘管如此,還是結束了說我只在擂台賽上厲害、別的比賽不行的看法。
第二屆「富士通杯」比賽,我一路過關斬將,但在決賽中又輸給了林海峰。來日本前,小孔老和我吵架,吵得我休息不了,睡眠不好,特別難受,而且心情也不好。比賽前應該心靜如水,我結果弄得很浮躁,這對我的臨場發揮肯定有影響。而且我的運氣也不好,每次和林海峰比賽,我都是抽到白棋。有好幾年我一遇到林海峰就輸,一盤也贏不了,而且總是在關鍵場次被他拿住,簡直成了我的「剋星」。可是後來我翻身贏他後,他又是連輸,至今一盤沒贏過我。在棋盤上,我們就是這樣的「歡喜冤家」。
後來由於狀態不太好,最近的幾屆比賽我都沒有參加。
在「富士通杯」賽中,錢宇平棄權的事,不能不提。
錢宇平的棋本來已經到了很高的程度,1992年打到「富士通杯」的決賽,如果他一直走下去,他有可能成為中國第一個拿到圍棋世界冠軍的人。
可就在決賽前,他突然來找我,說他頭疼,準備放棄「富士通杯」的決賽。我聽了大吃一驚,當即表示絕對不行。我對他說,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你應該珍惜。如果你真的不去,那你可就創了世界紀錄了,因為在世界比賽中,還從來沒有打到決賽因為頭疼就不參加的。你要慎重考慮。
他說他考慮很長時間了,仍堅持己見。
這麼大的事很快就傳了出去,體委的領導都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都沒法向他們交代,簡直沒法講清。後來李富榮和我一塊兒去做他的工作,希望他還是能去參加比賽,即使輸了也沒關係。我甚至說假如你放棄這次機會,以後你可能永遠沒有機會了,你要為此付出代價。這話的分量是很重的,多少帶有點威脅的意味。
可不管我們怎麼說,他還是不去,這就沒辦法了,也不能派別的棋手代替他去比賽。最後搞得我專程跑到日本向主辦單位和趙治勳道歉,還得替他撒謊,說他真的有什麼什麼病,無法參賽。我過去從來沒幹過這種違心的事,可把我給糟蹋壞了。
要說真實的原因,我認為他是怕趙治勳,而且是非常怕。他過去從來沒贏過趙治勳,加上名利心很重,他很不願意在這樣重大的比賽上輸給趙治勳。
我說他名利心很重是有根據的。有一次我們一塊外出比賽,在飛機上有很多人認出我,都過來跟我打招呼,乘務小姐還請我到前面的頭等艙去坐,把他甩在後面。等我回來,他突然跟我說,聶老,怎麼他們都認識你不認識我呀?我也很有名氣呀!我說這都是暫時的,以後你可能非常非常有名。他說,對,我以後一定要讓人家都認識我。而且說了好幾遍,有一種極強的成名慾望。在這種心態下,他不願和趙治勳下,怕趙治勳重拳捶他,完全是一種臨陣怯場的懦夫行為。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當時在追求一位女士,遭到人家的拒絕後,精神上受到打擊。這位女士是圍棋隊的裁判,是有丈夫的,而且比他大七歲。可能是人家對他好一點,他就產生非分之想,使勁兒跟人家黏糊。有一天晚上錢宇平請她吃飯,飯後他們在大街上走了一夜。我想不到他們之間會有這麼大的動力。後來錢宇平提出和她結婚,可對方根本就沒想過跟他結婚,當然拒絕了他。他為此受了很大刺激。他還追求過不少女孩子,有羽毛球隊的、乒乓球隊的……看見他喜歡的就以為別人也喜歡他。這種刺激他受得多了。他後來真的患了精神病,可當時沒有嚴重到不能參加比賽。
趙治勳聽說錢宇平棄權,驚訝得不得了,在他看來這簡直不可思議。
趙治勳在一次衛冕棋聖的「七番戰」期間,遭遇嚴重的車禍,挑戰者小林光一主動提出延期,他還不同意。比賽那天他讓人抬到賽場,全身上下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隻左手。我想當時小林光一看見這種情景,心裡一定承擔了巨大壓力。這盤棋最後是趙治勳贏了。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棋手也是很難贏他的,首先心理上就無法承受,你怎麼能想像和一個全身打著繃帶、只露出一隻手的人下棋呢?
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明我們的棋手和日本的職業棋手之間存在的差距,作為一個職業棋手,可以死在棋盤旁邊,卻不能以任何理由棄權不參加比賽。不管怎麼說,錢宇平的棄權不論在國內還是國外都造成了負面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