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屆「應氏杯」是1988年搞的。應昌期先生早就想搞這麼一個比賽,為什麼遲遲沒定呢?作為一個中國人他當然希望第一屆比賽由中國人拿冠軍,而中國的實力還遠遠不夠。中日擂台賽後,中國顯示了自己的實力,這促使應先生做出決定,並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我果然不負眾望,打入決賽。進入決賽的另一名棋手是韓國的曹薰鉉。
決賽採取五番棋,第一盤定在4月23日在杭州舉行。誰知胡耀邦在4月15日突然去世,追悼會定於4月22日舉行。當時我已經到了杭州,按說我應該參加耀邦的追悼會,可是如果我真的去了,回來肯定沒法下了,我只好給他們家打了個電報,說明我的情況。沒想到晚上有人從北京回來,談到追悼會的情況,使我的情緒特別不好。他知道我和耀邦的感情,當時根本就不應該講這些,要講也應該在比賽之後。
在23日的賽前記者招待會上,我就大哭起來,弄得曹薰鉉莫名其妙,這在我也是從來沒有過的。第一盤我輸給曹薰鉉,輸棋的因素很多,但情緒不穩定肯定是一個重要的因素。
兩天後我的情緒穩定下來,連贏了兩盤。如果在中國接著比賽下去,我肯定能贏,當時我的水平在曹薰鉉之上,沒有問題。可接著中國發生了「六四」風波,最後兩盤的決賽只好延至九月初在新加坡舉行。
八月底香港有個城市橋牌比賽,邀請我參加。這樣我就先去了香港,然後再從香港去新加坡。我去香港時有人陪我,可從香港去新加坡卻沒有人陪。我說我還從來沒有單獨出過國,人地生疏,別弄錯了。他們告訴我這次航班是直飛,只要飛機一降落你下來就行了,那邊有人接。我信以為真,飛機一降落我就提著箱子下來了。這下可壞了,這趟航班並不是直飛新加坡,在曼谷還停一下,這樣我就到了曼谷機場。
開始我還排著隊等著出關,到了海關關口就被扣下了,我沒有簽證人家肯定不會放我入關,可當時他們說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急得全身是汗。
我日語還能聽懂一些,英語是一塌糊塗。後來找了一個會點中國話的女警,這才弄明白是曼谷。我一聽更急了,馬上給她寫了個條,說我要找中國大使館。她一看就樂了,告訴我你不用找中國大使館了,飛機還沒起飛。原來他們發現少了一個人,沒敢起飛。這樣我又重新進行安檢,登上飛機,前後折騰了一個多小時。
曼谷機場特別熱,加上著急,出了很多汗。可飛機上空調相當不錯,非常涼快,這一熱一冷,使我接連打了幾個噴嚏。當時我還沒意識到得了感冒,因為我平時有過敏性鼻炎,一有變化就打噴嚏,也就沒當回事。誰知到了新加坡就開始發燒,最高燒到了四十度,真是難受至極。我也不可能提出延期比賽,只好吃了點葯,抱病參賽。其實這兩盤棋我都是贏棋,只要很簡單的一招便可取勝,我卻沒看出來,可見到了後半盤我的狀態多麼差。
新加坡賭博盛行,賽馬、足球……什麼都賭,這次圍棋賽也有人設了賭。他們在下注之前都要請算命的算上一卦,說來也怪,所有算卦的都說我肯定輸,結果還真的輸了。我覺得新加坡對中國體育比較晦氣,在此之前的世界盃足球預選賽上,中國隊就曾有過獅城之敗,這次我也重蹈覆轍。
在最後一盤比賽之前,台灣的沈君山等人專程趕到新加坡,他們認為我准贏,並準備為我搞一個慶功橋牌賽。沒想到我輸了,橋牌賽也沒法搞了。晚上沈君山請我到一個非常豪華的酒吧喝酒,就我們兩個人,他問我輸棋後有什麼感想。我說就一個想法,從樓上跳下去。我當時真是有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也無法解脫。沈君山就陪我喝酒,一直喝到深夜,喝了很多很多。
回到北京後,這事不知怎麼被榮高棠知道了,他拍案大怒,說像這樣的事也能發生?!並說要追查。當時李鐵映、伍紹祖都在旁邊。後伍紹祖給我打電話問是誰給我辦的機票,怎麼會讓我一個人去的。我說棋已經輸了,還查什麼呀!把這事給壓了下來。
「應氏杯」輸了之後,有人說我是因為打橋牌影響了下棋,特別是在比賽前還去香港參加橋牌賽,分散了精力。我至今都不這麼認為。我打橋牌只是一種消遣和調劑,並不是專門去打,而且打橋牌對我來說也是一种放松。在中日擂台賽上,胡耀邦就專門為我安排橋牌賽,以減輕我的壓力,在客觀上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如果我是專門去打橋牌,那就是「搏二兔」了。
第二屆「應氏杯」因為摻加了「政治」因素,我們進行了抵制。
作為個人我和應昌期先生關係很好,他搞「應氏杯」賽我是全力支持的。杯賽既然是他搞的,那麼有哪些國家參加,每個國家有多少參賽名額,這些我們都尊重他的意見。可是具體派誰參加那就要由各個國家的圍棋協會來決定,否則的話,那就不叫世界比賽,而叫個人邀請賽了。
遺憾的是應昌期先生一定要指定江鑄久參加,他覺得搞「應氏杯」就像他在請客吃飯,想請誰就請誰,別人管不著,這是我們完全不能接受的。
再說江鑄久並不像他所聲稱的那樣,是因「六四」事件受迫害而跑到美國去的。
「六四」時,江鑄久確實上過街支持學生,和他一起去的還有芮乃偉和汪見虹,而且是打著中國圍棋隊的旗子。這件事我不知道,當時我正在日本。回國後很多中央領導問我,你怎麼也上街了?我只好解釋說這只是個別人的行為,不能代表圍棋隊。回來後我找到江鑄久,很嚴肅地對他說,你可以上天安門,這是你的自由,我管不了,但你不能打著中國圍棋隊的旗號。這事過去也就過去了,並沒有對他怎麼樣。
七月初,我們到日本有個比賽活動,他本來沒有比賽任務,可還是叫他作為翻譯去了。我對他說,你小子要是不回來,我可是一輩子跟你沒完。
你以後愛去哪兒去哪兒,這次不能跑,你跑了我沒法交代。他一再表示不會的。其實我和他的關係不錯,是相信他的。當時由於人所共知的原因,出國審查是相當嚴格的,像他那種情況本來完全可以不讓他去,是我去國家體委給他做的擔保,怎麼能說迫害他呢?!
這次他沒跑,到了1990年,他說他要去美國和一個姓楊的女子結婚,這是好事,我們也同意了。可後來事實證明他欺騙了我們,根本就沒有所謂姓楊的女子,他是和芮乃偉結的婚。當然這些我們管不著,然而令人無法容忍的是他在外面聲稱在國內受到政治迫害,如果真是政治迫害,就不會讓他去美國結婚了。
我對應昌期先生明確表示,首先我們對江鑄久沒有進行政治迫害,另外參賽棋手要由中國圍棋協會來決定,我們也有可能讓江鑄久參加,但絕不能由你指定。我的態度非常堅決,圍棋協會的態度也非常堅決。遺憾的是應昌期先生堅持指名江鑄久和芮乃偉參加,這樣在中國圍棋協會和應昌期先生之間產生僵局。
我們始終認為圍棋比賽只是一種單純的體育項目,不應該摻加任何政治因素。在應昌期先生不肯做出讓步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進行抵制。
第三屆「應氏杯」我個人進行了抵制。這屆比賽應昌期先生不再具體指名讓哪個棋手參賽了,但要求中國棋手統統參加第一輪比賽,而上屆前幾名的日韓棋手和江鑄久、芮乃偉,作為種子直接參加第二輪比賽。我認為這是不公平的,對中國棋手帶有明顯的歧視。中、日、韓三國棋手在世界上並稱為三強鼎立,在歷次重大比賽中,如果首輪輪空,那三國的機會是均等的。第二屆我們沒參加,那就不成其為世界比賽,成績是不能強加在我們頭上的。如果我們承認那個,就等於承認第二屆我們抵制是錯誤的。
遺憾的是,圍棋協會和國家體委都決定參加比賽。我認為這是不對的,為此事我找過伍紹祖和李鐵映。他們講,當時不了解情況,但國家體委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們也不好說什麼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個人決定進行抵制。
談到「應氏杯」不能不說說它的記點法。應氏記點法確實有它先進的地方,是相當不錯的,但它的致命之處是太繁瑣,連我們專業棋手搞不懂的地方都有,更何況業餘愛好者了,是很難普及的。
後來我和應昌期先生見過一面,在一起吃了頓飯,誰也沒提這事,也沒道歉,大家客客氣氣的,好像從來沒發生這事似的。現在我和他一點來往都沒有了,我去過兩次台灣,都沒去見他,以後「應氏杯」我也不再參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