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擂台賽最早是由日本棋院向中國圍棋協會提出來的。這種比賽方式我們過去從來沒有搞過,沒有經驗。在是否同意舉行擂台賽上我們有兩種意見,猶豫得厲害。從當時的形勢看,中方是必輸無疑,我們主要怕的是別讓他們一個人把我們都掃了,真的有點怕。
我當時是中國棋手的代表人物,在國內贏棋最多,可與日本超一流棋手所下的九盤棋全輸了,沒贏一盤。雖說如此,但最後一次中日對抗賽中輸給趙治勳的那兩盤,我都有贏的機會,不像以前輸了都不知道是怎麼輸的。因此我是極力主張下的,也算是交學費吧。不過當時我還是圍棋隊隊員,不像現在是總教練,說話的分量沒有多大。
在促成擂台賽的舉辦上,《新體育》雜誌社總編郝克強起了很大的作用。提到郝克強我想再加上一筆,1979年他發起的圍棋「新體育杯」,是中國所有體育項目杯賽的第一家。現在這杯賽、那杯賽多了去了,不足為怪,可當時「新體育杯」卻是不得了的事情,是「破天荒」的,在體育界起了第一塊多米諾界牌的作用。他有這個魄力和膽識,他對中國圍棋的發展是立了大功的。
這次擂台賽日方也是首先找到他,他是個極度的樂觀派,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就認為我們有可能贏。我雖主張下,可我是悲觀派,我認為是要輸的,但不怕輸,交學費嘛,不然的話以後怎麼辦!有些人怕輸得太慘,有顧慮。當時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了中日圍棋擂台賽。
賽前有關領導提出一個具體指標:請出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算是基本及格,打敗小林光一就是勝利,打敗加藤正夫就是大勝,如果最後能戰勝主將藤澤秀行,那就是歷史性大突破。
1984年10月5日晚,我作為中國隊的主將參加了在東京新大谷飯店前舉行的開幕式。出席開幕式的國際圍棋聯盟主席、前日本航空公司總裁朝田靜夫,日本棋院理事長坂田榮男,NEC日本電氣公司社長關本忠弘,吳清源大師偕夫人以及日本圍棋界人士共七十餘人。我國駐日本大使宋之光也應日方邀請,特意前來祝賀。他曾跟隨陳毅副總理多年,非常熱心中日之間的圍棋交往。
日本棋院的理事長坂田榮男在致辭時說,他們只要三個人就可以結束戰鬥,氣焰囂張得不得了。我當時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我當然不相信他們三個人就可以把我們掃乾淨了,但即使五個人結束戰鬥,對我們來說也是很尷尬的,我作為主將,是應該盡量避免這一局面發生的。
第一盤日本出場的是依田紀基,他當時十八歲,只有五段,但他是日本六段以下棋手參加的「新人王戰」冠軍,在日本贏過不少高段棋手。藤澤秀行先生誇他有九段的實力,這雖難免有點偏愛,但他的棋力確實不低。我們出場的是汪見虹六段,一上來氣氛就十分緊張,到了中盤汪見虹形勢不利,緊張之下,鼻血一下子噴了出來,弄得到處都是,真有點驚心動魄。我走進對局室時,他正在用手絹擦血,嘴也咧著,一副焦慮不安的樣子。我一看就知道棋肯定是不行了,可對他這種拚命的精神,我還是很受感動的。過去在日本棋戰中曾有過木谷吐血的事,可在中國據我所知這還是第一次。
第二盤比賽移師北京,由江鑄久向依田紀基攻擂。論棋力,我覺得江鑄久還是強一些,但是只下一盤,出現偶然性的機會就要多得多。我希望江鑄久能打敗他,不然讓人家一個先鋒就打得我們稀里嘩啦,多難看!
賽場設在北京體育館南一樓西廳,觀戰室設在東廳。雖然東廳不大,但那時擂台賽似乎沒什麼人關心,來採訪的記者很少,觀戰的人也不多,小小一個東廳,除了我們這些棋手,連記者、日本朋友全容下了。藤澤秀行先生還和剛七歲的羅洗河占著一隻茶几下指導棋呢。
我在觀戰室里坐了幾乎整整一天,直到下午五點,我才鬆了口氣,我覺得到這時,江鑄久在盤面上取得的優勢是不會再喪失了。這時我便翻開了日本朋友帶來的新一期雜誌《圍棋俱樂部》,只見在首頁、二頁和三頁上登了三幅依田紀基的大照片,大標題寫著「希望之星」。看來,他們希望依田紀基戰勝江鑄久吧。
接著,江鑄久又在日本戰勝了小林覺,這對我們來說不覺得意外,但接下來他又勝了淡路修三九段,這確實使我們始料未及。淡路修三這個人的棋壇生涯,與別人不盡相同,到了三十歲時還是個普普通通的七段棋手,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要是在我國,到這份兒上,很可能就打退堂鼓了。但是日本職業棋手的主要經濟來源是對局費,即使沒有好成績,也要盡量參加各種比賽。當然還得爭取打出好成績,因為成績的好壞和對局費的高低是成正比的。結果不少棋手在三十歲以後,反而出了成績。
淡路修三就是這樣的棋手,他三十二歲升為八段,三十五歲才升九段。
而從升入八段以後,一直是日本第三大棋賽「本因坊戰」循環圈裡的人物。能進入大賽循環圈,而且能連續待上三屆,這說明其棋力是的的確確的一流。
在這同一時期,淡路修三還曾在日本的七個大賽中獲得三個大賽——「本因坊」、「天元」和「小棋聖」的挑戰權。可惜的是在這些挑戰賽中,沒能成功地摘下一項桂冠,不然的話,他決不會排在擂台賽第三個出場的位置上。
從這裡我們不難理解,坂田榮男理事長為什麼會提出,希望到淡路修三便結束戰鬥了。淡路修三九段並不是不具備這個實力。不過作為領導者,這麼想想是可以的,在那樣的場合,那樣說,效果卻未必好。它激發了對手的鬥志,還可能造成自己這方鬥志的鬆懈。
江鑄久對小林覺的比賽安排在箱根,租用的旅館只準備了打一場。當江鑄久獲勝後,只好在第二天趕回東京,在臨時租的一家旅館裡,迎接了淡路修三的攻擂。
看來淡路修三的確是倉促上陣的。當時江鑄久處在十分不利的情況下,一是第一仗以後,休息得不好;二是對淡路修三的棋沒有多少研究。
因為他的任務首先是拿下小林覺,那時中國隊真如踩著石子過河,每一仗都非常小心,絕不敢有絲毫大意,根本沒有想一個人要連勝幾位。
由於淡路修三沒有充分準備,臨戰時對江鑄久也不那麼重視。江鑄久把規定的自由支配的三小時二十分鐘都已用完,進入讀秒,而淡路修三才用了一小時五十分,可見他當時落子是很快的,而江鑄久則是十分小心,苦苦思索著。也許正由於這大意,盤上幾次出現淡路修三可能獲勝的機會,他都沒有抓住。而在看到江鑄久在讀秒聲中,仍在頑強地拼搏,並取得了優勢以後,他就沉不住氣了,表現出了相當的煩躁。
江鑄久戰勝淡路修三,對我們來說,真有點兒喜出望外,他一個人就打破了坂田預言,太令人興奮了!為此,《新體育》雜誌社舉行了一個小型茶話會,為他慶祝勝利。金明、廖井丹等一向關心圍棋事業的老同志都來了,他們很為他的成績高興,而且鼓勵大家樹立起打敗日本的信心。老同志發言都很激動。金明同志談到陳老總如九泉有知,也會為今天的成績高興時,竟激動得聲淚俱下。我當時也很激動,覺得只要再有一兩個棋手,能像江鑄久這樣充分發揮出來,打敗日本不是不可能的。
1985年2月,江鑄久在上海設擂迎戰片岡聰七段。在此前不久,片岡聰雖然剛失去了「天元」戰冠軍,但並不失為一位實力不凡的對手。
在勝負場上,人是很難知足的,我的勝負心就更強。一坐到棋盤前,我就只有一個念頭:贏下來,其餘的念頭都離我而去。其實不只是我,所有的棋手都有強烈的勝負感,只是程度和表現形式不同罷了。
江鑄久已經贏了三盤了,但是無論他本人,還是我們圍棋隊的隊員,總還是希望他繼續贏下去。那時剛好上海舉行圍棋精英邀請賽,參加擂台賽的隊員全在上海。比賽那天,我們全都坐進了觀戰室。
開局江鑄久沒有走好,直到中午,他一直陷在被動局面中。右下片岡聰圍了巴掌那麼大一塊空地,江鑄久的實空明顯不夠。我當時看到那形勢,急得連飯都沒吃好。吃完飯,大家都休息去了,有去打撞球的,有看書的,我的心卻離不開那盤棋。
這時,好像這盤棋已不是江鑄久下的,而是我下的了。離開賽還有半個多小時,我就坐到棋盤前研究起來。我下棋一向如此,從來不服輸,我就不相信自己找不到出路。
最後,江鑄久果然贏了下來。這天上海棋社在離賽場不遠的長江劇場公開掛大盤講解。這是擂台賽開賽以來第一次掛大盤講解。講解從晚上七點開始。2月初正是隆冬,那天正刮北風,天氣陰冷,可一千多張票,兩小時就賣完了,不少棋迷冒著寒風,徘徊在劇場門口,希望能得到一張退票。
有的人退票等不著也不走,為的是想早點知道比賽結果。
比賽結束後,兩位對弈者去和觀眾見面。片岡聰面帶微笑,頗有大將風度。當江鑄久退場時,觀眾硬是把他圍在了入口處,一個個本子遞上來,要他簽名。後來人越圍越多,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