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篇 樂山慘敗

1979年,我的圍棋事業似乎達到了巔峰狀態。這一年裡,我不但在第五屆全運會上,第四次蟬聯了全國冠軍,還獲得了第一屆「新體育杯」賽冠軍和在東京舉行的第一屆「世界業餘圍棋錦標賽」冠軍。除此之外,在和日本九段高手的全部二十五局比賽中,我勝十六局,和兩局,負七局,為此我榮獲了國家體委頒發的體育榮譽勳章,並被評選為首屆全國「十佳」運動員。

根據我的比賽成績和競技狀態,當時棋界有很多人認為,今後的十年仍將是聶衛平的天下。就這種看法,曾有人問過我的感想。我回答:十年畢竟太長了,我不敢說就沒人能超過我,但是起碼五年之內,不會有人能夠威脅我。說這話的時候,真是躊躇滿志啊!

不料,就在我笑傲棋壇之際,一陣衝擊聶衛平的疾風已在我腳下捲起……1980年初秋,全國比賽在四川省樂山縣的凌雲寺東坡樓舉行。凌雲寺是著名的旅遊勝地,聞名中外的「樂山大佛」就在此處,可我卻沒能樂得起來。

在此之前,我們先到昆明參加了一個「雲子賽」,我又以全勝的戰績獲得了冠軍,所以對這次全國比賽是信心十足,大有「冠軍非我莫屬」之勢。

沒有想到第二戰對河南小將劉小光就馬失前蹄,頓時給我的衛冕投下一道不祥的陰影。

本來勝敗乃兵家常事,可我衛冕之心太切,一受挫折就急躁起來。第四局對馬曉春,竟然一反自己的棋風,主動去和對方亂拼亂斗,結果再度敗北。以後便「兵敗如山倒」,接連敗給了陳祖德、華以剛、黃德勛,最後連前六名都未能進入。

這真是一次名副其實的慘敗,不僅我做夢都想不到,而且整個棋界都感到震驚。《體育報》還將我的樂山慘敗列為1980年的十大體育新聞之一。輿論界的看法是:樂山之役,無疑標誌著聶衛平獨霸棋壇的時代已經過去,劉小光、馬曉春等新秀正在迅速崛起。當然還有更多的人在驚訝之餘,感到十分迷惑,紛紛猜測:聶衛平是怎麼搞的?是不是真的要「改朝換代」了?

其實真正的原因只有我自己心裡明白,只是不便說出口罷了。從樂山鎩羽歸來之後,我曾仔細地研究了自己的全部對局,不可否認,劉小光、馬曉春等青年棋手確實有了長足的進步,我們之間的差距大大縮小了,但我確信他們還沒到足以擊敗我的程度。我還是敗在我的失常表現上。我為什麼會如此失常呢?這要從我們新來的領隊胡昌榮說起。

胡昌榮是個很認真的人,學識也很淵博,我們經常在一起聊天。他也是久病成醫,有一次他對我說,他認為我內分泌有問題,建議我去醫院看看。我真的去了同仁醫院找了一個很有名的老中醫皖海洪看了,他說我是陽太盛,造成陰陽失調,需要調整。他讓我吃中藥。我說吃中藥沒問題,可我不喜歡吃需要熬的湯藥,一是我沒時間熬藥,二是我也不會熬。再說我經常到外地比賽,總不能到哪兒去都背個藥罐子呀!我提出能不能吃丸藥。他說丸藥沒有現成的,但是可以到藥房去做。於是我拿著他開的藥方,到各藥店去配,配齊了拿到藥房製成一大批丸藥。

我當時把藥方給胡昌榮看過,他說皖大夫下手特別重,但我必須遵醫囑,什麼都聽大夫的。開始我有點不太適應,可過了幾天之後就覺得離不開了,而且效果特別好,吃了它覺得腦子特別清楚,真是心明眼亮,下棋老贏,我還以為自己水平提高了呢,很是高興。

在去樂山前我先去了昆明,參加「雲子杯」全國邀請賽,我以為帶的葯足夠了。賽後我從昆明直接就到樂山,一到樂山我發現葯沒了。葯的勁兒很大,我也已經習慣,突然不用了,說得不好聽點,就像突然戒了毒似的,那幾天我簡直難受極了,晚上覺都睡不好,經常失眠,白天也沒精神。那次比賽我真是逮誰輸誰,而就在一個星期前,我在昆明是逮誰贏誰,一盤也沒輸。

這件事我始終沒有對外講過,我怕人家說我輸棋了,就找借口。現在我講出來的意思是說,人不是計算機,在比賽中,除了技術之外,人的情緒、思想、心態、疲勞程度,甚至健康狀況都能起很大的作用,如果調整不好,就會對比賽產生很大的副作用。

這次使我知道了葯的厲害,儘管對我確實有用,以後也不敢再吃了。

萬一再出現沒藥的情況怎麼辦,還是不吃為好。

這次比賽,由於我的慘敗,使劉小光和馬曉春分獲冠、亞軍,一下子就起來了。這有點像宮本直毅輸我的那盤棋,有時候老棋手就是要輸給年輕棋手才能把他們扶起來,就像用自己的肩膀讓他們踩一下就上去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這確實是很「殘酷」的,但這是競技場上的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不管怎麼說,樂山慘敗向我敲起了警鐘,要想奪回失去的冠軍絕非易事,今後等待著我的將是更為艱難的征途。

1981年,我又恢複了本來面貌,在溫州的全國比賽中,我勢如破竹地戰勝了所有的強手,以較大的優勢將冠軍重新奪了回來。但在賽程中卻輸給了實力相對較低的羅建文,我都看不懂是怎麼輸的。羅建文的棋風飄忽不定,變幻莫測。我在「輕靈轉身」方面向他學到過不少東西,可惜他的棋有時「輕妙」得有些過分,顯得力量不足。我常開玩笑地把他的棋稱為「輕骨頭」。如果羅建文把棋下得厚一些,他的棋一定很厲害。但不客氣地講,羅建文是個不太用功的天才。1980年以後,他的興趣曾一度轉到烹飪上,拿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烹調技術越高,棋下得越臭」,當然,這是他的自嘲。可有趣的是,在這次全國比賽中,他逮誰輸誰,連吃敗仗,卻偏偏贏了分獲冠亞軍的我和馬曉春,這也真夠絕的。於是他詼諧地宣稱,這是由於刀下不斬無名之輩的緣故。

接著,在「新體育杯」中,我以三比零的壓倒優勢擊敗了挑戰者曹大元。此外我還獲得北京棋院舉辦的第一屆「國手戰」冠軍。這樣,在一年之內,我把當時國內所有的圍棋比賽的冠軍,通通奪了過來,集三冠於一身,又成了棋壇的「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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