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篇 「聶旋風」

1975年10月,日本又一個圍棋代表團來華訪問,這是中日圍棋交流以來水平最高的一個代表團。團長高川秀格九段曾九次蟬聯日本本因坊戰冠軍,並榮獲「終身名譽本因坊」的稱號,在日本棋界素負盛名。團員中有窪內秀知九段、石博郁郎八段、戶則昭宣七段等高手,其中窪內是日本關西棋院的名將。日本派團也是根據我們的水平不斷提高而提高檔次。

這次我第一盤的對手是窪內九段,陳祖德對高川九段,我已上升為第二主力隊員。此時高川和窪內並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們國內的比賽人家是不關心的,我贏宮本那盤人家也沒怎麼在意,下棋哪有不輸的?我和窪內這局,是我第二次與日本九段對陣,但由我執白棋卻還是第一次。從專業棋手的角度來講,執白棋是比較難下的,需要有頑強的鬥志和強大的韌性,此外還要有紮實的基本功,方可抵消黑棋的先手效力,進而爭取主動。

因此日本棋界斷言,中國人要想執白棋戰勝日本九段,還要若干年以後。

為此,我決心要扭轉這一看法,戰勝窪內。此時我已經沒有「恐日症」了,經過一番激戰,我完勝窪內。陳祖德負於高川。接著我又輕鬆地戰勝了石博八段和戶則七段,然後移師廣州。

10月28日,我在廣州迎戰高川九段。高川先生的鼎鼎大名,我還是在十一二歲的時候就知道了,而且非常崇拜他。我在很久以前就研究過高川的棋,知道他擅長持久戰,形勢判斷準確,常常在不知不覺中便取得了優勢,因此高川的棋有「流水不爭先」的美稱。

1975年時的高川,雖已不是他的鼎盛時期了,但對高川的威勢,我還是有所顧忌。這局棋我們都有失誤和緩手,但他的一個無理手被我抓住,立即展開攻殺,最後以四子的優勢獲勝。

下完棋高川就問,你的棋是怎麼學的?你的老師是誰?我說我的老師是過惕生和張福田。他又問,你經常和誰下棋?在日本,各個棋院之間的門戶之見是很深的,問你經常和誰下棋,那意思是問你在哪個棋院。那時我還不是專業棋手,我不能瞎說,於是就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我還在農場,是個農民。這使日本人大驚,簡直無法接受:一個農民居然贏了他們的九段。於是弄得很多日本記者也來採訪我,一個勁兒地追問我怎麼會是個農民。可我確實是個農民,一切關係還都在山河農場。日本人覺得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事。

高川接著對我說:「據我看日本現在最厲害的棋手是小林光一和趙治勳,你的水平一定不比他們差,如果你能到日本來,你將來就會成為一個大國手。」他還勸我不要再當農民了,這樣會耽誤自己的前程。當時我沒法跟他講我正在國家集訓隊長期集訓,不知為什麼上面有條規定,所有體育項目對外都不許說有國家隊。

隨後到南京我又和高川下了一盤,他執黑,我被他壓住,發揮不出來,輸了。這次我總的戰績是四勝一負,在當時已經是奇蹟了,特別是在日本產生了很大的轟動,報社記者發出很多文章,稱我「聶旋風」也就是這次。

他們叫我「咪咪咪」,日語耳朵叫「咪咪」,「咪咪咪」就是三個耳。開始他們不知我的名字,就知「三耳」厲害。

高川回去向日本棋院彙報時,對我大加讚揚,他說:「一般的中國選手接觸戰的力量很強,但布局的感覺有些遲緩,不過,聶選手的布局完全具有日本棋手的感覺,速度快,戰鬥力強,官子也非常清楚……能和我戰成平手,也完全可以和小林光一、趙治勳等優秀青年爭勝負。」這時日本棋手開始知道我了。然而高川九段畢竟是退出了第一線的棋手,窪內九段也不能代表「超一流」九段的實力,因此日本的絕大部分優秀棋手並不以為然,更有許多人在摩拳擦掌,極欲給我點「顏色」看看。

到了1976年4月,中國圍棋代表團去日本進行回訪。這次我理所當然地成為第一主力隊員。這是我第一次去日本,也是第一次出國。當我上了飛機,想起兩年前不讓我出國的情景,真是百感交集。現在我終於能出國參加比賽了,我一定要珍惜這次機會,做出點成績來證明自己。

我那時出國也挺絕的,沒有合適的衣服。出國要求穿西裝,可我從來沒有穿過西裝,也沒做過。出國前我只好到國家體委的倉庫借了兩套人家穿過的西裝,再用制裝費買了點襯衣、襪子、領帶什麼的,興奮得不得了,那時出國可是很了不起的大事。至於到了日本要買什麼東西根本沒那思路,理由很簡單:沒錢!出國一分日幣都沒有,只給二十元人民幣的零用錢。到了日本,人家評論我穿著不太得體的西裝,沒錯,借來的嘛,不可能完全合適,而且至今我都不會打領帶,我的領帶是插上去的。

出國前,天安門正在自發地舉行悼念周恩來總理的活動,那幾天我天天晚上都到天安門去。我對周總理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情。在此之前,全國已經開始「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在圍棋隊的一次「批鄧」會上,有人提出應該將鄧小平黨內外一切職務全部撤銷,很多人也隨聲附和。只有我一個人馬上站起來說不行,鄧小平在治理國家方面做得很有成效,國務院副總理的職務應該保留,不能撤。那時我還不認識鄧小平,我對他也是一種自發的感情,他搞的那些「治理整頓」我看了是很佩服的,人家傳說他的一些事我也聽到了,比如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維吾爾族姑娘辮子多,甚至他打牌輸了也鑽桌子等等,我很欣賞他這種直來直去的講話,我最討厭的就是說假話。當時像我那樣站出來替鄧小平講話的,估計整個體委都沒有多少。

幸好我們圍棋隊的領隊高文占沒有給我向上彙報,否則我肯定會因政治問題給留下來。當時體委主任是庄則棟,他是緊跟江青的。那時我對庄則棟意見很大,因為周總理追悼會那天全國停止娛樂一天;下棋是我們的專業,不屬於娛樂,即使這樣我們都沒敢下,自動停下來。可庄則棟參加完追悼會就跑到我們這兒下棋,對他來說下棋就是一種娛樂了。我平時和他關係很熟,加上他又是主任,我不敢不下。我讓他八九子,他倒是沒架子,輸了就鑽桌子。我覺得庄則棟這人各方面都挺好,就是跟「四人幫」跟壞了。

我們是4月2日抵達東京的,休息兩天後,4月5日,在東京讀賣新聞社二樓大廳,中日棋戰正式打響了。坐在我前面的對手正是赫赫有名的藤澤秀行九段。秀行先生是最為我國廣大圍棋愛好者所熟悉的日本著名棋手,他功力精深,技術全面,更以風格獨特而獲盛名。他曾奇蹟般地蟬聯六屆「棋聖戰」冠軍,從而使他的聲望達到頂點,被日本棋界稱為「怪傑」。

在我們下這盤棋時,秀行先生是當時「天元賽」的冠軍保持者。

賽前,日本棋界認為藤澤秀行九段獲勝是毫無疑問的。身擁「名人」

頭銜的大竹英雄九段更是直言不諱,他和中國圍棋代表團團長談論這場比賽時說:「聶選手雖然是中國的冠軍,水平很高,但若同我們的秀行先生相比,還差得很遠。打個比方,秀行好比是大相撲,聶選手是個小相撲,大相撲只要稍用力一彈,小相撲就會敗退下來。」大竹九段有此看法並不奇怪,因為從技術和實戰經驗來說,我確實趕不上秀行先生。不過他們忽視了一點,即心無旁騖、志在必奪的決心,使我進入了最佳狀態。

此局,我佔先行之利,雙方激戰數十回合,我仍死死地保持著先著效力,最終以兩目險勝。對此,秀行九段驚異地對身邊的翻譯說:「咪咪咪(日語三耳之意)的棋和他的名字一樣新穎,下得好極了。」

第二場對村上業餘七段的比賽,開始我沒把他放在眼裡,滿以為略施小計,便可取勝。結果戰局剛開始,在一個局部的攻殺中,我一著不慎,便被對方牢牢抓住機會。我真沒想到村上先生竟有如此高超的技藝。在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下,我的白棋幾乎全面崩潰。我判斷了一下形勢,發覺黑棋已經領先三四十目,一陣絕望襲上心頭。這時比賽才剛剛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我環視了一下大廳,看到隊友們都在全神貫注地與對手拼搏著,不禁對自己的輕敵痛恨不已。作為主將,我深知,如果這麼快就敗下陣來,中國隊的士氣將大受影響。「不能認輸」,「不能影響隊友」,我咬牙發狠,決心不下到最後一著,就絕不認輸。但局勢惡化到如此地步,決心再大,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我一反自己的棋風,拿出了1973年時「橫行霸道」的蠻力,到處挑戰尋釁,企圖把局面搞亂。剎那間,盤上硝煙滾滾,戰火紛飛。

面對我的「瘋狂」抵抗,處於絕對優勢的村上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村上雖說是日本業餘棋手的頂尖人物,但還從來沒有贏過職業高段棋手,更不用說九段了。而我已經戰勝過四名九段,因此戰勝我對他來說意義重大,不僅是戰勝了中國的冠軍,而且等於間接戰勝了九段。在極度渴望獲勝的心情下,他顯得比我還緊張,結果一讓再讓,下出了一連串的緩手,最後被我以一目反敗為勝。實際上,一直到收官之前,他走對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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