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1月,應上海電視節的邀請,沈君山先生途經北京前往上海。
這是四十多年來沈先生第一次到大陸來。
沈君山先生在台灣是參與制定對大陸政策的,在李登輝的決策圈子裡是有發言權的,這樣一個人物的來訪肯定具有特殊意義。有關方面知道我和他的關係,於是叫我來陪同他,以期有一種寬鬆和諧的氣氛,也希望我能帶他親眼看看大陸改革開放後的變化。
去上海我們乘坐的是東方航空公司的班機,航班原定晚上八點起飛,可是不知為什麼遲遲沒有起飛,也不向旅客解釋原因。當時同機的還有許多被邀請的外國貴賓,首先就給人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直到十點多旅客才陸續登上飛機,按照正常時間,此時已經到達上海了。
不管怎麼說飛機總算起飛了,我就和沈先生聊了起來。我們之間是棋也通,牌也通,而且他也很想了解大陸的各個方面,所以話題很多,不知不覺就快到了。這時廣播里突然傳出乘務員奇怪的聲音:各位旅客請注意,還有二十分鐘飛機就要降落在杭州機場了……當時飛機上一片嘩然。
這次航班是從北京直飛上海的,怎麼能在中途隨便轉地降落?於是乘客紛紛要求解釋,可是竟然沒人答覆。我把乘務長叫來,對她說道,你們晚點兩個多小時就沒有進行任何解釋,現在又在杭州降落,仍然沒有任何解釋,飛機是咱們國家的窗口,這趟班機上就有許多港澳台胞和國際友人,你們應該把事情解釋清楚。可是她就是不做解釋,問得急了,她就說,跟你說實話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也不想在杭州停,我們也想到上海,早點下班。這簡直是胡攪蠻纏。我問她,你這樣回答能代表你們航空公司嗎?能讓旅客滿意嗎?她又不說話了。
其實原因是明擺著的,在杭州下了很多旅客。原來航空公司為了多掙錢,載了一批到杭州下飛機的乘客。但只要你能耐心地解釋清楚,旅客即使有氣,也是能夠通情達理的。可她就是不說,而且態度很壞,這當然惹惱了旅客。我對她說,你現在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我要找你們公司,必須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飛機到達上海已經是夜裡十二點了,當時任上海廣播電視局局長的龔學平一直在機場等著,見我們遲遲沒到,可把他急壞了,一見面就問,你們怎麼啦?因原定第二天有一場橋牌比賽,由專門從美國請來的橋牌皇后楊小燕和摩爾斯搭檔,我和沈君山搭檔,組成一支混合隊,同上海隊對抗。
電視台要進行實況轉播,這在全國還是首次。如果我們趕不到,比賽肯定泡湯,他能不著急嘛。
我當時心裡的窩囊氣還不知從哪兒出呢!我把情況跟他講了,並表示要起訴東方航空公司。沈君山聽了勸我說,怎麼能打官司呀?打官司還得了!我說國內有許多航空公司不拿老百姓當回事,隨意就侵犯你的權益,而且還認為你拿他沒辦法,氣死你活該!今天我就是要和他叫一次板,我就不信治不了他們。我一定要他們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到了旅館我就給一位認識的律師打了電話,他原來也是圍棋隊的,後來當了律師。他接到電話就來了,我對他說,我認為「東航」侵犯了旅客的合法權益,我要起訴它,你願意不願意做我的律師?他說沒問題,我支持你打這場官司,而且一定能打贏。他讓我寫了份起訴書,準備好必需的文件,就送到「東航」。
「東航」開始還不當回事,等見到正式文本就急了,馬上利用他們的社會關係網,包括上海的一些頭面人物,不斷地來做我的工作,全都遭到我的拒絕。我沒想到的是,在市政府為我們舉辦的宴會上,原上海市長鬍立教也向我提起這事。我對胡老是非常尊敬的,我就把當時的情況和他講了,最後我對他說,胡老,這事你就不要管了,「東航」的惡劣表現讓任何人都無法容忍。這次不讓他們吸取點教訓,今後還會出現類似的現象。胡老聽了點了點頭。
上海的活動結束後,我和沈君山去了無錫。「東航」總裁派出他的秘書、辦公室主任等好幾個人也追到無錫。他的秘書還是我的同鄉,河北深縣人,可見其用心良苦。
在無錫市長宴請我們的宴席上,他們也全來了,這真出乎我的意料。
吃飯時無錫市長勸我無論如何不要起訴。我說不行,這個不正之風不糾正怎麼能行!他說咱們都是共產黨員,國家利益應該放在第一位,個人出點氣是小事吧?!我說我這不是出氣,國家的利益當然要維護,但公民的合法權益也應該受到法律的保護,決不允許打著維護國家利益的牌子損害公民的合法權益。
他們無理可講,於是提出私了,並提出很多條件,包括給錢,我都不予考慮。沈君山在旁邊聽了也勸我算了,我說不行,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說了讓他們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就必須有一個滿意的答覆。現在的答覆不能令人滿意,私了我們也不能接受,我可以退一步,不打官司,但你們必須在報紙上公開道歉,特別要向我和沈君山先生道歉。我當然也是故意給他們出難題,讓你們牛氣!
他們馬上打電話向總裁請示,表示接受。我說什麼時候你們登了報,我什麼時候撤訴。第二天「東航」就在《解放日報》上刊登了向全體旅客的致歉聲明,其中特別提到向我和沈君山道歉。
回到北京後,我和王漢斌副委員長說了此事,他有點不相信,問真的?我告訴他確實如此。他說不錯,換成是他都沒辦法,也就忍了。一位主管法制的副委員長說出此話,可見當時民航服務差是多麼積重難返。我說,王叔叔,咱們不能為民除害,總還可以為民出氣吧!
後來我又見到宋任窮副委員長,他也把我誇獎了一番。他是從內參上看到的,不知是哪位記者給捅了上去。
這事沒過多久,又發生一起類似事件,而且還是東方航空公司。
這次是我和劉小光從上海返回北京,正常應該是下午五點起飛。我們按時趕到機場,可飛機不能起飛,也不說明理由。
這架飛機是從東京飛往北京的國際航班,在上海只做短暫停留,而且已經到港。隨著時間的無限拖延,而且正好趕上吃飯時間,可是東航一點水和食品都不給準備,使得乘坐這趟航班的一二百名乘客怨聲四起,一些乘客開始鬧起來。
我不願看到國家形象受到損害,於是找到值班的人說,你把你們的值班經理請來。我知道每家航空公司在機場都有值班經理,以臨機處理現場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我的意思是把經理請來向大家道個歉,給大家發點食品也就完了。乘客心裡不平衡,你多說幾句好話不就平衡了。可他來句「什麼?我們領導都忙得很,沒工夫處理這種小事」。員工的素質之低,居然敢無動於衷。簡直無法理喻!在航空公司里還有比乘客要造反更大的事嗎?!他就玩這套。結果一直僵持到晚上九點才登上飛機,可還沒坐穩,說飛機出了故障,又把乘客統統趕下飛機,這一下大家的情緒更大了。最後直拖到將近十點飛機才終於起飛。
飛機起飛後,乘客的不滿情緒仍沒平息,要全體聯名上告「東航」。所有的人一致推舉我來和「東航」交涉,他們認為「東航」怕我,要我再一次為他們出氣,我也只好義不容辭了。
旅客中有一位大學生,很快就寫好了一份材料,為了能儘快地徵求全體旅客的同意,需要借用飛機上的廣播念一下。於是我就去找機長,說這件事你們辦得很不妥,既然已經這樣了,你們應該盡量滿足乘客的要求。
機長不同意。他不同意我們也沒辦法。可是沒過多久,飛機突然開始上下顛簸,做出各種動作,把人的胃都快翻出來了,所有坐飛機的人都說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乘務員的解釋是天氣惡劣,可我們並沒有感覺到天氣有什麼變化,反而覺得是機務組有意和旅客過不去。
我把乘務長叫來,和她談了很長時間,我說你們不想讓乘客寫投訴書,也不能採取整人的辦法,你們這種做法簡直惡劣到了極點。我還告訴她,我曾和「東航」打過交道,「東航」登報道歉,這次我本想用個比較好的方式解決,沒想到更為惡劣,咱們只好再次兵戎相見了。
飛機很晚才到北京,回到家裡已經夜裡十二點了。一路上我都在想怎麼才能把這件事辦好,以不負二百多名乘客的重託。
一到家,我先給「民航」總局打了個電話,問哪位國務院領導主管民航。他們告訴我是鄒家華。我又想辦法查到鄒家華秘書的電話,立刻就打了過去。秘書在這麼晚突然接到我的電話感到驚訝萬分,問我出什麼事了。
我說不是好消息,我想起訴「東航」。接著我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地說了一遍。秘書馬上表示:第一,今天已經很晚了,不能馬上向鄒副總理反映,明天一早立即反映。第二,這些情況你簡單地寫個文字的東西,也好向上請示。至於起訴的問題,最好先等一下。我表示同意。
後來秘書在電話中告訴我,第二天他向鄒家華一說,鄒家華極為生氣,立即批示民航總局局長陳光毅,讓「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