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篇 我的恩師們

遺憾的是,雖然我學到雷老的棋藝,但始終未能學到他那溫文爾雅的品格。

前面提到過,我的啟蒙老師是張福田先生,但他教我的時間不長。我的第二個老師是雷溥華老先生。

雷老是圍棋界的前輩,早年和著名高手顧水如齊名。雷老的棋是一種「功夫棋」,即講究布局和收官,棋風比較接近日本棋手。而當時國內比較有名的老一輩棋手,如崔雲趾、金亞賢等,大都繼承了我國的古典棋風,不十分注意布局和收官,熱衷於中盤的大砍大殺。因此,在五十年代「鬥力」

的棋風盛行時,雷老的棋並未受到重視。可我卻從雷老的棋中得到了許多寶貴的東西。

雷老對我和繼波要求很嚴,從拿子的姿勢到坐的神態,都必須規規矩矩。像用棋子敲棋盤,搖頭晃腦,手伸在棋盒裡把子弄得嘩嘩響等等,都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雷老教棋很重視基本功訓練,有時擺一個定式或一種變化,往往要擺很多遍,直到我們能舉一反三為止。那時我們棋癮很大,聽一會兒手就發癢了,便纏著雷老要下棋。每逢這種時候,雷老是從不肯遷就我們的。現在回憶起來,正是雷老這種嚴格的基本功訓練,為我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雷老不僅學識淵博,而且為人也很正直。雖然他那時在棋社不很得志,但從未在背後說過別人的是非長短。和別人交往時,雷老總是那麼謙虛有禮,就連對我們這樣的孩子,也從不擺出師尊架子瞪眼發火。記得我們下棋得意起來,有時也會腳踩椅子大呼小叫,把棋子抓得亂響。這時雷老總是默默地看著我們,直到我們不好意思地從椅子上下來,坐端正了,他才耐心地和我們講道理。這些事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難以磨滅的。

遺憾的是,雖然我學到雷老的棋藝,但始終未能學到他那溫文爾雅的品格。現在我對青少年棋手要求很嚴,可以說是受了雷老的影響,然而作為老師,我的修養則遠不如他。一見別人下了「臭棋」,我便忍不住大加訓斥,甚至連「太臭啦」,「哎呀,這簡直是糟蹋圍棋藝術」等等過激的語言都用出來,至於別人能否下台我是不大考慮的。許多少年棋手都曾被我訓得眼淚汪汪,別人不說,馬曉春就被我罵過多次。

不僅在圍棋上,在其他事情上我也經常如此。比如我很喜歡打撲克,對方的牌技越高我越來勁,雖說玩牌純屬娛樂,但我也要每戰必勝,因此對同伴甚是苛求。尤其是打橋牌時,同伴一打出「臭牌」,我就會火冒三丈,以至於棋隊的人都很怕和我搭檔。當然我出「臭牌」時,人家也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多虧這種時候不多。這種不能容人的壞脾氣使我得罪了不少人,但總也改不好,真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啊!

我還有另外兩個老師,那就是我在陳老總那兒認識的過惕生和過旭初兩位老先生。過旭初年長,人稱「大過老」,過惕生則被稱為「小過老」,凡是愛好圍棋的人大概沒有不知道大、小過老的。當初陳老總找我下棋,為什麼把大、小過老也請了來,我想這肯定是有意安排的。當時中國的圍棋水平很低,一個日本的老太太,也就五段,就曾把我們的國手殺得一盤沒贏。為了打敗日本的九段,陳老總也清楚這不是一代、兩代就能達到的,必須從青少年甚至兒童中發現苗子,加以培養。他叫大、小過老來,肯定是想讓他們來「鑒定」一下我們的「棋份」,當他覺得我們「尚可教」時,便把我們交給了他們。後來的事實證明,陳老總是非常有遠見的。

過旭初先生雖然沒有正式地教過我,但我和他下的棋比和其他老師要多得多。那時他在位於南河沿的政協文化俱樂部工作,而我家就在相距不遠的南池子,所以我經常去他那兒下棋。從1963年到1965年,大過老和我下了不知多少盤棋,從最初他讓我六子,到後來我已能執黑平下了。如果當時下的棋能留下來的話,是很有紀念意義的,可惜我一盤都沒有記錄下來。

過旭初的棋風很細膩,布局、中盤和收官都有許多巧招,我現在棋里的一些細膩的方面就很受他的影響。

在老一輩棋手中,過惕生先生的名氣最大,棋藝也是出類拔萃的。比起前幾位老師,過老的棋更接近日本現代棋手的風格。如果說雷溥華先生的棋像日本大正時代的棋,那麼過惕生先生的棋則更像日本昭和年間的棋。正因為先後受到這兩位老師的熏陶,所以後來日本朋友評價我的棋時說,在中國棋手中,聶選手的棋,尤其是布局、風格都很像是日本棋手。

我向過老學棋時,最初是乘公共汽車去他家。過老的住處很遠,往返一趟需要很長時間。後來父母從我的嘴裡知道過老生活環境不大好,住房比較差,出於對他的敬重,在徵得他的同意後,便把他們夫婦接到家中來住。這一下我可高興了,此後天天泡在過老的房間里,連吃飯都不願回家吃。時間一長,媽媽怕影響過老夫婦休息,又擔心我誤了學習,便不准我天天去過老那兒,可過老住的房間離門口最近,我一回家抬腳就能溜進過老的房間,媽媽根本管不住。

有一次,媽媽氣極了,一把揪住我問道,你是姓聶還是姓過?嚇得我張大了嘴,怔在那兒。過了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當時媽媽之所以那麼生氣,其中還有一個小小的「秘密」。說來有點好笑,她怕我沒日沒夜地泡在過老那兒,過老夫婦沒有孩子又喜歡我,當真要將我認成兒子豈不槽糕。雖然我總惹我媽媽生氣,但她心裡卻最疼愛我,寶貝兒子無視她的存在,天天不著家,當然又氣又急。後來提到此事時,媽媽自己也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和過老朝夕相處使我受益匪淺。首先,我學棋有了一種安定感。原先無論向哪一位老師學棋,總要考慮時間,天色一晚便坐不住了。現在老師就在家中,所以坐得住,聽得進,有了問題還可以隨時去問個明白。

其次,由於過老住在我家,像陳祖德、吳淞生等國家隊的名手經常來和過老切磋棋藝,於是我也大沾其光。每逢他們來,總能下上一兩盤指導棋,和這些一流棋手對弈,使我大大開闊了眼界。

過老在我家的那段生活,許多細節如今回憶起來已經有些朦朧了,但有關棋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

眾所周知,過老的棋很靈活,擅長棄子。他有句名言:都丟了,就贏了。意思是把成為負擔的子通通棄掉,丟掉了包袱,下起來自然輕鬆得多,取勝的希望也就大了。過老曾給我擺過一盤清末國手陳子仙與方秋客的當局,其中有一段精妙的棄子,他在講解時說,你看,這塊棋逃出來多苦呀!

給他吃就贏了。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很深。

在我和過老的對局中,我也常常被他的棄子戰術搞得狼狽不堪,明明吃了不少子,棋卻輸了。所以有一段時期,我簡直迷上了棄子,總想下出些漂亮的棄子來,一盤棋如沒用上棄子戰術,即使贏了也感到十分乏味。

久而久之,竟被我悟出了其中的一些名堂,直到現在,棄子仍是我的有效武器。

談到棄子,我想再說幾句,我認為棄子最能體現一個棋手的心胸。有人僅僅把棄子看做是擺脫對方的騰挪手段,這種理解未免狹窄了一些,實際上,精彩的棄子往往是攻擊型的,這主動送給對方吃,讓他不得不吃,吃了又難受,這才是真正的棄子戰術。

過老下棋時落子很快,他也要求我盡量下得快一些,不要舉棋不定,因此我從小就養成了把棋下快的習慣。這一習慣使我後來在有時間限制的比賽中處於有利地位。特別是現在為了適應電視轉播,快棋賽越來越多,而且每步棋要求的時間越來越短,棋下得快的好處也就益發明顯。

首先,下得快可以使對方產生壓迫感。試想一下,當對方苦思冥想好不容易投下一子時,你卻很快甚至立即就回敬一招,就會給對方一個震動,啊,他早料到我的意圖了,這麼一想,對方就會沮喪起來。

其次,節約的時間可用在關鍵時刻。對局時常出現不是魚死就是網破的局面,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判斷和計算,如果事先將時間用得差不多了,此刻就會慌了手腳。

再有,下得快可搶先把對方逼入讀秒,從而摧毀他的鬥志。凡是觀看過圍棋決賽的人,大都見過棋手因讀秒而連發惡手痛失好局的情況吧?參加過比賽的棋手,對那催命般的讀秒聲恐怕體會尤深。那種心亂如麻而又無可奈何的痛苦心情,想起來都覺得恐懼。因此,如果不想陷入讀秒的困境,就必須千方百計爭取把棋下快。

當然,如果是盲目地追求快,就毫無意義了。任何一個業餘愛好者都可以把棋下得飛快,甚至一天可以下上二三十盤,可其中的破綻、漏洞比比皆是,這根本不能稱之為下棋。我所說的「快」,是建立在下得好的基礎上的快,要想做到這一點,必須注意基本功的訓練,包括對棋形的感覺和計算能力。另外還有一個訣竅,要善於「偷」對方的時間,即在對方思考時,自己也要開足馬力動腦筋,對他有可能落子的地方的變化,事先加以計算,不要消極地等著對方下子。這也是我所以下得快的極重要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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