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在我的童年中,最令人難忘的就是我十歲那年和陳毅元帥下過一盤棋,從那以後我們竟成了棋友。這件事對我的一生都產生了重大影響,也可以說是改變了我的一生。
1962年夏天,我和弟弟繼波像往常一樣,吃過晚飯就到勞動人民文化宮看大人下棋。正看得帶勁兒,我姐姐突然跑來找我,讓我趕緊回家。什麼原因她也不說,我就挺奇怪的。
回到家就讓我洗澡。那時洗澡是很大的一件事,我像所有的小孩一樣,不願意洗澡。可沒辦法,大人逼著洗也只能洗了。洗完澡還換了身新衣服,我就更奇怪了。這時我姐姐才告訴我陳老總要找我下棋。那時我才十歲,還搞不清楚誰是陳老總。我姐姐說陳老總就是陳毅元帥,我還天真地問怎麼元帥也會下棋?在我的腦子裡,元帥都是帶兵打仗的。
第二天上午,我爸爸領著我和繼波來到北京體育館東樓招待所。我爸爸親自帶我們去下棋,這可是破天荒的事。出門前,我爸爸一再叮囑我們見了陳老總一定要先問陳伯伯好,要有禮貌,不許亂說亂動,不許隨便吃人家的東西等等。
可一進大廳,我的眼睛就不夠使了,看什麼都覺得新鮮,但最讓我感興趣的還是被沙發圍繞著的茶几上的棋盤和棋子,恨不得立即坐在沙發上,痛痛快快殺一盤,連向陳老總問好都忘了。直到我爸爸忍不住連聲催促我時,才發覺陳老總已經笑眯眯地站在我們面前。
陳老總問了我們許多問題,比如幾歲啦,學棋時間啦,棋力如何啦等等。記得有一個問題使我很難堪,就是「你下得過弟弟嗎」?雖然我確實下不過弟弟,但「下不過」這三個字就像根骨頭鯁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後來還是我爸爸替我作了回答。
當時在場的還有李立三、過惕生和過旭初。李立三我原來就認識,那時他是華北局書記處書記,每個周末他都派車接我和繼波到他家下棋。他家養了好幾條狗,我小時候還很害怕。下完棋還請我們吃飯,開開葷,那時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物質極度缺乏,能吃上肉就是很不錯的事了。
李立三給我的印象是極為豪放,他的圍棋水平並不高,每次輸給我後都哈哈大笑,整個客廳全是他的笑聲,我覺得燈都要被震下來。李立三同陳老總關係密切,就是他跟陳老總講,有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棋下得很好。這樣陳老總才知道了我,並把我接去下棋。
簡單交談過後,陳老總便邀請我們入座。大概是繼波水平比我高的緣故,陳老總首先選擇了他,我則和李立三對局。第一輪繼波輸給了陳老總,我勝了李立三,然後我們交換了個位置,我對陳老總,繼波對李立三。
我從小下棋就很認真,從來不願讓人,不管是誰。對陳老總我也是毫不留情,直到殺得陳老總投子認負。這個結果令我喜出望外,因為繼波輸給了陳老總,而我卻戰勝了陳老總,對我來說,這可是雙重的勝利。
下完棋,陳老總留我們吃午飯,在吃飯中我可是鬧了大笑話。那時我們家生活簡樸,像汽水也算是高檔消費品了,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喝到,不可能隨便就喝的。吃飯時服務員給我倒上汽水,我一嘗,特別好喝,幾口就喝光了。我剛喝完,服務員又給我倒上,再喝光,又倒上,就這樣我連喝了十幾瓶,到後來居然喝「醉」了,頭暈得不得了,只覺得天昏地轉,吃著半截飯就坐不住了,只好躺在了沙發上。陳老總叫我吃擔擔麵,我起都起不來了。後來怎麼回的家我都記不清了,反正一到家就挨了我爸爸一頓打,說我太沒出息了,一點樣子也沒有。
沒想到晚上陳老總又把我們接去,這次是在首長休息室。那天中國圍棋代表團剛出國比賽回來,他正在接見他們並聽取他們的彙報,國家體委副主任李夢華也在場。他們就如何發展中國的圍棋事業談了很多,可惜我那時還很小,談話的內容還聽不大懂,只知道和圍棋有關。
這時服務員端上西瓜,陳老總指著西瓜對我說,小聶,吃西瓜。我很想吃,可又不敢,因為出來時我受到我爸爸的嚴厲管教,不允許我隨便吃東西。
陳老總估計我回去後挨過訓,幽默地說,這個東西吃不醉喲。我看了我爸爸一眼,得到他的允許後我才吃了。以後我特別愛吃西瓜,在大的比賽中,我不吃午飯也要吃西瓜是有了名的,這不能不說同陳老總請我吃西瓜有關。
自從和陳老總認識後,只要有時間,他便把我接去殺上幾盤。有一年暑假,陳老總說,你們白天好好睡一覺,晚上陪我下棋,我請你們吃夜宵。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幾乎天天和他下棋,直到快開學時,他大請我們一次,還開玩笑地說,我們要「告別」了。那意思是說我們一上課,就不可能再像現在這樣陪他下棋了。
在陳老總面前,一開始我還有些拘束,後來見他總是笑眯眯的,也沒架子,就有點「放肆」起來。有一次對局,陳老總剛剛下了一步,可能發覺不妥,就伸手要把棋子拿回去,不曾想被我一把拉住了手腕,硬是不讓他悔棋。當時我氣急敗壞的樣子逗得陳老總哈哈大笑,周圍的人也都哭笑不得。後來,這件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成了棋界的笑談。
和陳老總交往的許多細節,現在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有些話的意思我是記得的。1964年中國成功地進行核試驗後,陳老總曾說過,原子彈相當於圍棋的「九段」,中國有了原子彈,也就是有了「九段」,而中國圍棋目前還沒有九段,你們將來要打敗日本的九段。類似的話他說過很多,這使我在幼小的心靈里就懂得了下圍棋並不是單純的玩,而是和民族榮譽為國爭光聯繫在一起的。
經常和陳老總一起同我們下棋的還有張勁夫、金明、胡立教、孫樂宜等,他們都是黨和國家的高級領導人。最有意思的是我還和原國民黨的高級將領宋希濂下過棋。我那時看過不少歷史書,知道宋希濂是國民黨的上將、兵團司令,是陳毅元帥的手下敗將。一次在政協禮堂我同時遇見他們兩人,我就在心裡把他們進行比較。那時我們受的教育國民黨都是凶神惡煞,面目猙獰,可我看著他們兩人都很和藹,從外表上看不出哪個是共產黨,哪個是國民黨。我特別喜歡宋希濂還有一個原因,他總愛請我吃冰淇淋,政協禮堂的冰淇淋又做得特別好吃,吃得我對他極有好感。「文革」後他去了美國,以後再也沒見到他。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陳老總,但我從紅衛兵的小報上看到他也被批鬥過。
1966年11月,以島村俊宏為團長的日本圍棋代表團來華訪問,按照以往的慣例應該到全國的幾個大城市進行巡迴比賽,可那時全國都亂了,他們只能留在北京。我聽說這個消息後當然不能錯過,也跑到比賽場地——北京飯店。沒想到那天陳老總出來接見日本代表團,而且是穿著他那身元帥服。我過去雖然經常見到陳老總,但還從來沒有見他穿過元帥服,當時覺得他威風極了。
陳老總說了很多,但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他說他早就該來了,因為人家在批鬥他,所以拖到今天。可我覺得他特別精神,根本沒有挨過斗的樣子。開始我還躲著他,不知怎麼被他發現了,馬上把我叫到跟前,並把我介紹給日本人。
當時隨日本代表團來的還有《朝日新聞》的記者,《朝日新聞》對「文革」的報道相當厲害。陳老總指著我對他們講,外國人都說紅衛兵是「洪水猛獸」,他就是紅衛兵,你們看他是「洪水猛獸」嗎?他不也是很文明地下圍棋的嗎?那天我還正巧戴著紅衛兵袖章,平時我是很少戴的,特別是那時我已經成了「狗崽子」,說來真是「鬼使神差」!陳老總那時正在逆境之中,可他還是利用一切機會盡量為國家挽回一些影響。
陳老總一定要我和《朝日新聞》的記者田村龍騎兵下上一盤。第一盤由於過度緊張我輸了,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和日本人下棋,儘管他只是個業餘五段。可以後的五盤我全贏了。當時武宮正樹、加藤正夫、石田芳夫都在團里。我還和武宮正樹下了盤讓先棋,沒下完,打掛了,我的形勢不好。
我怎麼也沒想到,這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陳老總。後來社會上傳「二月逆流」的事,我見到陳老總的兒子陳小魯,向他打聽陳老總的消息,他說他也不知道,但我堅信陳老總是好人。
陳老總是全國圍棋協會會長,組織領導了新中國的圍棋事業。可以說沒有陳老總,就沒有中國圍棋的今天。陳老總生前公開講過,他搞圍棋並不是因為個人的愛好,是毛主席和周總理親自批准、提倡的。毛主席本人是否會下圍棋,至今沒有定論。我認為毛主席會下,在他的著作中多處提到圍棋,甚至還用「做眼」比喻建立革命根據地,一點不懂棋的人是不可能如此引用的。
另外陳老總也說過,毛主席的水平很不錯。當然不錯到什麼程度無法知道,這只是陳老總的評估,但可以證實毛主席是會下圍棋的。陳老總還對我這樣講過,你現在加緊努力,等你長大了,能贏日本人的時候,我帶你去跟毛主席下。這句話對我的刺激非常大,那時候能見毛主席是我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