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山
在中國的圍棋發展史上,聶衛平是一個有代表性的人物。圍棋是世界上現存鬥智競技中歷史最悠久的,源起於我國,隋唐之際傳入日韓,在相當於明朝中葉的安土桃山時代,日本的圍棋開始制度化,產生了四大家,互相競爭。明治維新,棋亦隨之進入現代化,成立棋院,推動新聞棋賽,成為一職業性的競技。反觀我國,從清末至民國,圍棋一直是依附於商賈之間的消閑活動,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尚無力及此,中日雙方的棋力,乃漸拉遠。在這一期間,吳清源和林海峰等華裔棋士相繼揚威東瀛,他們的成就,是華人的驕傲,在藝術境界上也為圍棋放一異彩,但畢竟是從日本的圍棋制度和在日本的環境中孕育而成。聶衛平是第一個完全由中國「本土」培育出來的,並在較長時期的比賽中連續地擊敗了日本最強棋士的第一人。圍棋是兩個棋士個人間的鬥智,但作為職業性的競技,卻也反映出整個社會的時代背景。一般說來,西方文化較以個人為本位,而東方文化則較以群體為本位。從明治維新福田諭吉提倡「脫亞入歐」起,日本就在各方面西化,戰後更是完全接受以個人競爭為主體的資本主義。職業棋士比賽的勝負直接影響到他們的收入和生活,而且在九十年代以前,日本所有的大比賽都是國內比賽,所以棋士參與比賽,都是從個人利益的立場出發。中日圍棋交流剛開始的時候,因為雙方棋力有一段距離,日本是以「指導」的心理來對待中國的。中國方面的心情不同,那時中國「文革」剛剛結束,對外開放才將開始,國際的比賽,例如乒乓球、排球等都洋溢著強烈的愛國主義的色彩,每次獲勝都有著中國人「終於站起來了」的象徵。
這個時候,中日圍棋擂台賽應運而生。在自傳里,聶君自認他的棋力在七十年代末已達到巔峰,但真正更上一個台階,還是在八十年代後期的擂台賽。可以說擂台賽造就了英雄式的聶衛平,聶衛平也造就了英雄式的擂台賽。嚴格地說,擂台賽不能算是真正兩軍對決的比賽。因為譬如十人比賽,一隊九人皆弱,一人特強,這特強的一人就可把比賽贏下來,但並不代表輸的一隊就實力差。然就刺激性、緊張性而言,擂台賽遠勝其他方式的比賽,尤其當時的中日對抗,以平均實力而言,日本毫無疑問尚勝一籌,聶衛平把守最後一關,有如在懸崖上持劍對決,雖然只是一個人,背後卻擔負了十億中國人民加三千萬海外華裔的期望,憑其韌性、氣勢,連勝三屆十一場,海內外華人,無論知不知棋都為每一場的勝負懸起了心,使得圍棋這項原屬個人遊戲的競技,一下成為家喻戶曉的比賽。再加上聶君學棋的過程,充滿了戲劇性,與日本棋士正成對比:日本的職業棋士都是從小進入棋院,穩定成長,是制式化的「產品」;聶衛平卻是在極端混亂的「文革」期間,左衝右突地冒出來的。用武俠小說做比,小林、武宮等日本一流棋士,就像少林寺的和尚,一個個從小出家,吃素練武,最後通過了十八羅漢銅人陣的考驗,才算學成出師;聶衛平則是一位野武士,在荒山大澤中自行磨鍊而出。當聶衛平在擂台賽上與這些棋藝屬於「名門正宗」
的頂尖高手對決,並把他們一個個掃下懸崖,其懸疑性、戲劇性,即使小說里想像出來的最精彩情節,亦不能過之。
當時在海外,對於聶君學棋的經過有各種傳說,其中之一是當聶君下放到北大荒的山河農場時,因為沒人下棋,就自己跟自己下,左腦擇黑,右腦擇白,左右互搏。後來與日本高手對抗,若一對一,只想自己該怎麼下,原無必勝之道,但他既養成了左右互搏的本領,一路想下去,就成了兩個聶衛平互相商量著來下,正像金庸筆下的周伯通,那對手就吃不消了。這個故事雖是傳說,也有幾分真實性,因為照這本自傳看來,他在山河農場要走幾百里才能和高手下一盤棋,晚上看著屋頂自己想棋,肯定是必有的事。專業棋士落子,為了考慮周詳,常常有意想不到秘方,像已去世的日本前輩棋士木谷實,當年號稱「鬼童」,與吳清源先生齊名。但他下棋極慢極慢,有時候很明顯的一手棋,也要想上兩個小時,因此當時每盤棋十幾個小時的時限,他總不夠用,不到中盤,就讀秒了(所謂讀秒,就是每步棋必須在一分鐘內落子)。吳清源先生問他為何如此,木谷告訴吳先生,他想棋和別人不同,先從最不可能的一手想起,這一手不行了,再想其次不可能的一手,如此過濾到最後,自然產生最好的一手。這種過濾式的想法固然不會有漏著,但有個前提,必須精力和時間都無限才行。所以木谷每盤棋都要讀秒,讀秒了,只有憑直覺落子,這套過濾式的想法,當然不能用了,但正因為每盤棋都要臨此苦境,經驗多了,木谷下讀秒棋的本領,也是天下無雙。1962年我從美國回台灣,經過東京,因為木谷先生的女兒禮子訪問美國時,曾和她下棋並招待,木谷先生特地請我到著名的木穀道場,去吃日式烤牛肉,我曾以此故事相詢,木谷先生聽說這是吳先生講的(後來吳先生還寫入他的書里),哈哈大笑,用日本話說了一大串,據翻譯說,是講他早年與吳先生研究新布局的事,似乎也沒有否認。當年木穀道場一大群小孩,擁來擁去,吃烤牛肉時,就在門口探頭探腦,被木谷夫人喝叱趕走。吃完牛肉,照例以棋招待,就叫了一位六七歲的小孩來和我下棋。木谷給他介紹,說我是美國「本因坊」。當時沒有電視更談不上網路,「美國」
一詞在小孩心目中,可能是一個遙遠而偉大的象徵,他眼睛咕嚕咕嚕地轉了兩下,鞠了一個大躬,就在下首坐了下來,木谷先生要我讓小孩三子,當時的我,讓一般所謂神童小孩三四子也是平常的事,不過翻譯先生在後面叫我小心,這位小孩剛剛從韓國來,授五子贏了坂田榮男,似乎也贏了林海峰,這令我頓生警惕。這盤棋一上來,因為妖刀定式的鬼手,小孩不察,死了一大塊。他的人緣似乎不太好,圍在後面看的比他大幾歲的一群少年,幸災樂禍地有的做鬼臉,有的還嘰嘰喳喳,被木谷先生瞪了一眼,才沒有了聲音。這小孩雖死了一塊棋,卻一點也不放棄,還是撐著走,慢慢地有些挽回,但不小心,後來又死了一塊,木谷先生叱責著要他投子認輸,但小孩含著淚,咬緊牙,硬是不肯,還是要下,這在日本傳統規矩里,可能是對上手的不敬。木谷生了氣,大喝一聲,小孩扁著嘴還是硬下了一子,然後哇地大哭起來,後來是木谷夫人進來,把他帶走,那一夥少年狐假虎威指指點點地罵著這小孩,一窩蜂地走了。
這個下棋的小孩,就是後來直到今天也還在稱霸日本棋壇的趙治勳。
大竹、加藤、武宮、小林等在本書中和聶衛平作殊死戰,先後曾在棋壇各領一段風騷的棋士,一定也夾雜在這群嘰嘰喳喳的少年和小孩中吧。
三十七年過去,斯情斯景猶如目前。當然業餘棋士的記憶,是有選擇性的,贏的棋記得特別清楚,輸的棋很快就忘記了,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一段經歷,在日本雜誌上也曾有報道,授三子能把趙治勳殺得哭,恐怕也是一份機緣吧!
言歸正傳,聶衛平在第一、二屆擂台賽中的表現,如有神助,建立了歷史性的功績,但也是歷史性的機緣。日本的棋士以圍棋為國粹,棋力高他國一籌,先驕後餒;而中國方面,經過傳媒宣傳,可以說集舉國之期望,看棋士們備戰的過程就知道,不只是聶衛平、馬曉春等個人的事,還存在著中華民族對抗大和民族,社會主義的群體性對抗著資本主義的個體性等等各式各樣棋盤外的象徵,上綱上線,都投射在既單純又神秘卻確確實實是黑白分明的棋盤上。而最後是中國人贏了。
這樣,聶衛平成了英雄,他豪邁爽朗的個性,也正適於扮演英雄。但是在現實社會裡,英雄是不好做的。有一段時間,哪兒都找他去,領導找他,群眾也找他,聚會的時候,上千上萬的人圍著他,他傻乎乎地笑,人家說他和熊貓一樣是國寶,也真像。
那個時候,我和聶君已經是很知音的橋牌夥伴,有一次我私下問他:「你的棋怎樣?會不會退?這是你的根呀!」他苦笑著回答:「退倒不會退,可也不會進,我沒辦法呀!」
這話從自信極強的聶衛平口中說出來,就表示單從精力一點來說,棋的整體力量已經在走下坡了。記得大概是十年前吧,我曾寫了封信給主辦擂台賽的郝克強先生,說聶衛平的個性和棋風,就像大漠英雄,他對外比賽能不斷創造奇蹟,主要也是靠他那股大漠英雄的氣概,但現在在京城的浮華世界被燈紅酒綠的捧,棋力非退不可,「自古英雄怕進城,你們要注意保護他哦」。後來在「應氏杯」的決賽中,此言不幸而言中。
我和聶衛平相識於棋而結緣於橋牌,橋牌是聶衛平的業餘嗜好,而且不只是一般的嗜好。我還沒有見過一位業餘橋牌手,像他這樣的喜好和投入。關於這點,略識聶君的人,大概都同意,對此有意見的,也頗有其人。
我的看法,像聶衛平這樣一位喜歡競爭而且勝負心特強的人,橋牌——這於他是「勝固可吹,敗亦可諉」的業餘嗜好,對調劑身心是有正面作用的,只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