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一年十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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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迫切需要你在我這裡,迫切希望我們聊天的時間更長些,而且聊得更緊湊,好讓我作出某個決定。上個禮拜天,我們讀了《聖安東尼的誘惑》中的一些片段:阿波羅紐斯、幾位神祗,還有第二部分的下一半,即那個妓女、塔瑪爾、尼布甲尼撒、斯芬克司和喀邁拉,以及所有的動物。發表一些片段是非常困難的,你等著瞧吧。有極精彩的東西,但是,但是,但是,不可以自滿。
我認為有趣一詞會是最寬容的人得出的結論,甚至是最聰明的人得出的結論。的確,我會遇到許多好人,他們對此書一竅不通但卻讚賞備至,因為他們怕鄰居比他們更理解。布耶反對發表是因為我把我所有的缺點和我的某些優點都寫進了書里。依他之見,這本書會像人一樣惡意中傷我。下周我們要讀所有的神祗;也許這些篇幅最能形成一個整體。——至於我,我在這方面和在主要問題上都一樣:並無個人定見。我不知道該如何思考,我完全站在不偏不倚的中間立場。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指責我缺少個人的東西,或指責我未能感受到小我。好吧!瞧,也許在藝術家一生中最重大的問題上我正是全面缺少這兩樣東西,我在廢棄自己,我在消失,而且並不費力,唉!我竭盡所能,想擁有自己的某種意見,但卻要多無主見就多無主見。支持意見和反對意見於我都同樣可取,我決定擲硬幣看正反面以決定取捨,那樣,無論我的選擇如何,我都不會感到遺憾。
我如果發表這部著作,那才是世界上最愚蠢之舉呢,因為是別人要我這麼做;做,是出於模仿,出於服從,我自己並沒有任何積極性。——我既未感到有此必要,也未感到有此願望。你不認為只應當干自己心嚮往之的事嗎?一個笨蛋由朋友們推著去決鬥,朋友們對他說:「必須如此!」而他本人卻毫無決鬥的願望,且認為決鬥很愚蠢,云云,這個笨蛋實際上比一個不折不扣的蠢人還蠢得多,因為後者忍受別人的侮辱卻毫不覺察,他安安穩穩呆在自己的家裡。
是的,又是一次,之所以引起我的反感,是因為那並非出於我的本意,那主意是別人出的,是另外一些人出的——也許這正是我有錯的明證。
再說,我們可以看得更遠些。如果我要發表,我就真發表,而且不是發表一半。干一樁事情就得干好。……
一八五二年一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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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朋友,你對《情感教育》 中某些部分表現出的過度熱情使我感到吃驚。在我看來,那些部分是不錯,但與其他部分的距離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大。無論如何我都不同意你的主意,即把所有描寫儒爾的部分抽出來另寫一個完整的篇章。我們總得參照這本書構思的方式吧。儒爾的性格之所以光彩照人,是因為它和亨利的性格形成了對比。這兩個人物中任何一個孤立出來都會缺乏說服力。我腦子裡首先想到的只有亨利這個角色,考慮到需要一個陪襯,我才構思了儒爾。
使你深深被打動的那幾頁(論及藝術等等)對我來說似乎並不難寫。我不會重寫那幾頁,但我若重寫,我相信會寫得更好。那一定很熱烈,但可能會更概括。後來我在美學方面有所進步,或者說,至少我在及早進入的正常狀態下更堅定了。我明白我該如何行動。啊,上帝!假如我能寫出我心裡想望的風格,我該是怎樣一位作家!在這本小說里有一章我認為很不錯,你卻什麼也沒有說,就是寫他們去美洲旅行的那一章 ,裡面還寫了他們那逐漸而又持續發展的厭倦情緒。關於《義大利旅行》,你的考慮和我的一樣 。我承認,這是高價買來的虛榮心大捷,而我為此勝利卻沾沾自喜。我早就猜到了,就這麼回事。我還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愛夢想,我善於仔細觀看,有如近視眼觀察事物,直看到事物的極點,因為近視眼總把自己的鼻子伸進去。
從文學的角度談,在我身上存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一個酷愛大叫大嚷,酷愛激情,酷愛鷹的展翅翱翔,句子的鏗鏘和臻於顛峰的思想;另一個竭盡全力挖掘搜索真實,既喜愛準確揭示細微的事實,也喜愛準確揭示重大事件;他願意大家幾乎在「實質上」感受到他再現的東西;後者喜歡嘲笑,並在人的獸性里找到樂趣。《情感教育》不知不覺成了我思想上這兩種傾向努力融合的結果(在一本書里寫一些富於人情味的東西,在另一本書里寫一些富於激情的東西,這也許更容易)。我失敗了。無論誰對這本書作怎樣的修改(也許我自己會修改),這個作品仍然是不完善的。書里缺少的東西太多,而一本書之所以差勁,往往是因為它「缺少」某些東西。優點永遠不是缺點,優點是不會過剩的。然而,如果此優點淹沒了彼優點,此優點是否仍然是優點呢?概而言之,必須重寫《情感教育》,或至少作總體的整修,並重寫兩章或三章,而我認為這正是難中之難事。要寫出書里缺少的一章,作者就得在這章里指明這同一樹榦怎樣必然分杈,或曰為什麼在同一個人物身上彼一行動比此一行動更能導致這個結果 。原因是顯現出來了,結果也如此,然而從原因到結果之間的聯繫卻並未顯現出來。書的缺陷就在於此,這也說明此書如何違背了書名的含義。
我曾對你說過,《情感教育》是一次嘗試。《聖安東尼的誘惑》是另一次嘗試。我只要確定一個使我完全不受約束的主題,如激情、運動、騷亂,我就會感到如魚得水,只管往下寫就行了。那樣,我永遠也不會再遭遇我寫這本書整整十八個月所經歷的文筆狂。那段時間我在怎樣熱忱地雕琢我項鏈上的珍珠呀!我惟一拋在腦後的東西是文筆的連貫性。第二次嘗試比第一次更糟。目前我正在作第三次嘗試。是時候了,要麼成功,要麼從窗口跳下去。
我認為精彩的,我願意寫的,是一本不談任何問題的書,一本無任何外在捆縛物的書,這書只靠文筆的內在力量支撐,猶如沒有支撐物的地球懸在空中。這本書幾乎沒有主題,或者說,如果可能,至少它的主題幾乎看不出來。最成功的作品是素材最少的作品;表達愈接近思想,文字愈膠合其上並隱沒其間,作品愈精彩。我相信藝術的前途繫於此道。藝術越成長,越盡其所能地飄逸化——從古埃及神廟的塔門到哥特式的尖拱,從印度人的兩萬行詩到拜倫的一氣呵成的詩——我越能看出這一點。形式在變得巧妙的同時也在削弱自己;形式正在遠離一切禮儀,一切規章,一切標準;形式正在拋棄史詩而趨從小說,拋棄詩歌而趨從散文;形式再也不承認正統性,它自由自在,有如同產生它的每一種意志。這種對具體性的擺脫隨處可見,各式各樣的政府也緊隨其後,從東方的專制主義到將來的社會主義。
正因為如此,便不存在高尚的或低下的主題;正因為如此,幾乎可以從純藝術觀點的角度確定這個公認的原則:沒有任何低下或高尚的主題,因為風格只是藝術家個人獨有的看待事物的方式。
我必須用一整本書來發揮我想說的。在我暮年,我要寫文章闡述這一切,因為到那時已不會有更好的東西供我在紙上亂塗亂抹了。在那之前我還是盡心儘力地寫我的小說。《聖安東尼的誘惑》還能重現輝煌嗎?但願有別樣的結果,老天爺!我寫作進度很慢:四天寫了五頁,然而到目前為止,我仍在消遣。我在這裡又重新獲得了寧靜。天氣壞極了,河流看上去像大洋,沒有一隻貓經過我的窗下。我已生了旺火。
……
一八五二年二月八日
看來你的確成了《聖安東尼的誘惑》迷,你。終於如此!我將一直擁有這麼一個迷!這就算不錯了。儘管我並不同意你所說的一切,我想,朋友們的確不願意看到那裡面的一切:已經受到輕率的評價了,我不說不公正,而說輕率。——至於你給我指出的修改意見,我們今後再談;工作量巨大。我以極厭惡的心情回到我曾拋棄過的思想範疇,而為了改得和鄰近的其他部分的筆調一致又只能這樣做。要重塑我的「聖人」,我會遇到很多困難。——我得全神貫注很長時間才能虛構出一些東西。我沒有說我不去試試,但不會馬上干 。目前我正處在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天地,我得在這裡細心觀察那些最庸俗乏味的細節。——我的眼光得歪到從心靈的霉變部分冒出的氣泡上。從這裡到《聖安東尼的誘惑》中的神話和神學的火焰般的光芒距離太大了。主題各異,同樣,我的寫作手法也大相徑庭。我願意在我這本書里沒有一次感情的衝動,也沒有一點作者的思考。——我認為這本書在思想方面(我並不重視這方面)一定不如《聖安東尼的誘惑》高,但它也許會更直截了當,更難能可貴,卻並不顯示出來。再說,我們就別再談《聖安東尼的誘惑》了。——這會擾亂我的思想,會讓我一再去想它,從而白白浪費時間。——如果這件事情做得不錯,那再好不過,如很糟,那就算了。如果是前一種情況,發表的時間有何相干?如果是後一種情況,既然它該完蛋,那又何必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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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二年二月十六日
你知道嗎,那精明的聖伯夫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