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依然靜悄悄的,韓方略一沉吟,邁步入了房間。
屋裡坐著一個人,冷峻的目光令人渾身一顫,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她只是冷冷地問道:「剛剛沒有看到您?」
「哦,去拜訪個朋友。」韓方站著沒動。
「有事?」坐著的正是林箏,天生的敏感讓她猜到有事情發生。
「我需要向袁大公子申請一千大洋,有急事。」韓方手裡可沒有這麼多大洋,現在也該袁大公子出手了,畢竟在為他辦事。再說了,平時的經費都由林箏出,看來她的錢應該是從袁大公子那裡申請的,韓方暗自思量著,這筆錢袁大公子應該不會拒絕的。
「好。」沒想到,林箏回答得這麼乾脆利索。當然,這也是韓方所欣賞的,他微微點點頭:「林姑娘,帶著錢我們去一個地方,或許會有新的發現。」
林箏沒說話,她在等著韓方繼續說下去,果然,韓方頷首:「我們立即動身,現在就去大茶社。」
「大茶社?」林箏突然有些不明白了,不知道這老頭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韓方卻來不及細說,只是囑咐林箏去申請大洋,他先到大茶社等,兩人會合後,他會詳細說明情況。不過,當林箏轉身而去的時候,韓方卻耳語幾句,她頓時會意,並輕輕點頭。少頃,一個俏麗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門口。
林箏前腳剛走,徒弟玉成就從後院走了過來,韓方慌忙問道:「劉老爺子呢?」
「在屋裡和他孫子聊天呢,嘰里咕嚕的,不知道在聊什麼,都小半天了。」玉成順手倒杯茶端到師傅近前,語氣有些不順。
韓方沒喝桌上的茶水,而是站起身輕輕說道:「玉成啊,等會兒師傅要和劉老爺子出去一趟,你在家裡好好看著阿宇,如果他出什麼事情,我拿你是問。」
玉成一聽,圓圓的臉立即拉成了苦瓜臉,嘴巴也撅起來,嘟囔著:「又讓我看著那小魔頭,煩死了。」
剛剛還和顏悅色的韓方聽了這話,立時變了模樣:「怎麼跟為師說話呢?」
「是,師傅。」玉成縮縮脖子,不吱聲了。
韓方輕輕去叩門,並向劉謹瑜說明了來意,聽完後他臉上的表情瞬時起了變化,身體前傾,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說道:「好,我們立刻出發。」沒想到劉謹瑜答應得這麼痛快,韓方倒是有些意外。
旁邊的阿宇拖著爺爺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爺爺,我也要去。」
「孩子,好好在家裡玩兒,我等會兒就回來,乖……」或許,只有在面對孫子阿宇的時候,劉謹瑜才會表現得如此溫情,就這簡單的一句話說過,他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眼角的淚水悄悄滑過,卻被他用衣袖悄悄擦了。
莫里遜大街的大茶社,在這一帶極其有名。韓方還是第一次來到大茶社,他和劉謹瑜找個靠窗邊的位置坐下,並來回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大茶社裡所有的欄杆、牆板均木紋顯露,茶桌、凳椅都不施半點油漆,一切以天然模樣見人。用清代的馬車軲轆配以玻璃製成別緻的茶桌;茶館內放著明代紫楠小案、清代紅木荷花扶手椅、清代民用小炕桌等各式古代生活用具和各種陶瓷工藝品、木雕、銀器等。地上則用綠葉植物裝點,雅緻中透著些許撩人的風情。
韓方點了一壺茶,順手倒了兩杯水,其中一杯端至劉謹瑜的近前,或許是聞到了香味兒,他準確無誤地握住了茶杯,輕輕端起抿了一口,並微微點頭:「還不錯。」
「那當然了,據說這是京城裡比較有名的茶社,如果不是因為查案,我還真捨不得來這裡消遣。」韓方也抿了一口,並注意觀察周圍的動靜。
茶社裡相對來說比較安靜,因為此處的價格比較高,所以普通老百姓來得不多。向四周望去,較遠處坐著幾個人,他們或低聲交談,或低頭品茗,寬大的茶社內顯得極其安靜。
劉謹瑜喝光了杯內的茶水,將杯子輕輕放置在桌面上,雖然他看不到,可還是雙眼盯著韓方,聲音略顯低沉:「我感覺楊振翼的死和龍硯脫不了干係。」
對於劉謹瑜的疑問,韓方在心裡想了一千遍一萬遍,可還是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東西他自始至終都捉摸不透。對啊,楊振翼的屍體去了哪裡?人都死了,為什麼還要挖開墳墓取走屍體?這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想到這裡,韓方也放下了杯子:「這也正是我最為疑惑的地方,可其中的原因我們誰都不知道,所有的線索都中斷了,德子,德子……如果找到這個人就好了。」
「如果尋到他,我必將他千刀萬剮!」想到了失子之痛,劉謹瑜恨得咬牙切齒。
韓方看著墨鏡後邊的那雙眼睛,深吸口氣,終於提出了憋在心中已久的疑問:「劉老爺子,恕我冒昧,一直以來有個問題困擾著我,可我卻不忍提及,但今天我還是想問問,您的兒子劉雲軒為何到了皇宮?依我來看,您的家世在當地還算可以,不需要通過這樣的途徑去光宗耀祖。」韓方猶猶豫豫說出這話的同時又仔細觀察著劉謹瑜的神情,希望不要引起他的反感和不快。
沉默良久,劉謹瑜的神情在發生著變化,韓方的話終於勾起了他的回憶,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場所,劉謹瑜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幕幕往事……
三十年前,劉雲軒才十七歲,他正值青春年少,可朦朧之中已經有了男女之間的愛戀。因當時的劉謹瑜整日忙於製作硯台,所以忽略了兒子所有的情感生活。直到有一天,劉雲軒將自己蒙在被裡痛哭了三天三夜,劉謹瑜才知道他心有所屬了。
翻過劉宅的那座山,有一戶人家,家裡有個女孩和劉雲軒同歲,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女孩對劉雲軒很是照顧,兩人的感情非常深。似乎在那個女孩身上,劉雲軒找到了一種依戀、愛慕甚至是無盡地思念的美好感覺,這是他的初戀,幾欲瘋狂。可是女孩十七歲的時候,她被選入宮中當了秀女。
聽到這裡,韓方頓時大驚:「難道是因為這個女子?」
此時,劉謹瑜臉上的淚水緩緩而落:「我們劉家三代單傳啊,他讓我斷子絕孫,祖上的手藝也失傳了。我心痛啊,當時他要進宮做太監找那名女子,說即使不能生活在一起,每天能看她一眼就知足了,如果不見她,他會死。我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地讓他離開,曾經把他關到屋子裡綁了起來,可沒想到的是,就在那年的大年夜,當時家裡人都去祭祖了,孽子卻掙脫了束縛逃跑了。後來就到了北京入了宮,這一晃就是三十餘年啊,可悲啊!」說到這裡,劉謹瑜想起了自己被綁的情形,頓時感慨萬千,輕輕搖頭,默默念叨著:「報應,這都是報應……」
這番話,勾起了劉謹瑜的傷心事,此時的他早已老淚縱橫,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堅強,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哭得異常傷心,聲音也斷斷續續起來:「他走後,我連死的心都有,也曾經千方百計地派人去宮裡打聽過,後來卻是杳無音訊。他狠了心不給家裡來信兒,這麼多年以來,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一直到了後來皇帝退位,所有的太監都被遣出了宮,他走投無路了,這才回到家鄉。」
嘆口氣,劉謹瑜的臉色愈加悲傷:「直到此時,我才知道了事情始末,也怪不得當年打聽不到他的訊息,原來他入宮後便改了名字,喚作劉忠。這個孽子啊!經過了這麼多年的傷痛,我已經徹底死了心,見了他如同路人,他對我也沒了親情。他回來也並不是來看我,而是為了清溪龍硯,他在北京開了家硯台鋪,店裡貨物都是從清溪運過去的。所以,只有回來取貨的時候我們才能見彼此一面,但他對在宮中這三十年的生活卻隻字不提,連當年他追隨而去的那個女咎也隻字未提。這就是我們的父子情,或許,伴隨著他的入宮,早就斷了。
「唉,兒子當了太監,可我這父親卻在家鄉為他籌備了婚事,我,我,我真的想要兒孫滿堂,真的盼著孫兒繞膝,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晚年生活……可這小小的願望都不能滿足,雖然劉雲軒回來了,但他卻對媳婦丁氏看都不看一眼。唉,可憐媳婦,就這麼去了……」
說到最後,劉謹瑜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剛剛的心痛已經變化成無形的恨意。韓方終於明白了,怪不得劉謹瑜的性格如此古怪,怪不得他對親生兒子恨之入骨,原來如此啊!
此時的韓方對劉謹瑜多了一些憐惜,他是一位父親,卻忍受了三十餘年的父子分離,當苦苦盼到兒子回家對,卻是形如陌路。韓方緊緊握住了桌上的茶杯,杯子已經涼透了,手握在上邊冰冷異常。
兩人默默地坐著,沉默替代了一切……直到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他們才回過味兒來,抬頭望去,發現林箏來了。不過她裝束卻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位俊俏的書生,林箏是女孩兒家,韓方怕進入賭場後太過引人注且,這才讓她取了大洋後再將裝束換一下。
林箏看韓方盯著自己,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坐下來悄聲說道:「帶來了。」她說話永遠那麼簡短幹練。
韓方向四周看看,起身,林箏扶著情緒還未平復下來的劉謹瑜,三人慢慢向外走去。出門,轉彎,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