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北京。
1900年,八國聯軍於8月14日來到北京城下,日軍從朝陽門、俄軍從東便門、英軍從廣渠門分兵進攻北京城。次日凌晨,西太后化裝成村婦帶光緒帝倉皇西逃。八國聯軍在城內公開搶劫三天,殺人無數,將所獲婦女充作官妓。紫禁城、頤和園等處陳設的歷代珍寶典章文物被盜劫殆盡,文化古城遭到空前浩劫。
隨著八國聯軍的入侵,一些北京老字號也受到了重創,曾經輝煌一時的產業開始蕭條,曾經引以為傲的老祖宗手藝也受到了洋貨的衝擊。自《辛丑條約》簽訂後,北京城裡湧入了大量外國人。而當時東交民巷南面是內城南城牆,西邊是狹窄的舊戶部,只有北面王府井大街、東北邊的東單和東邊的崇文門內大街離東交民巷最近。於是從清末宣統年間起,在上述三條大街上,一些新式商店、洋行紛紛出現。到民國時期,形成了僅次於前門商業街區的新式商業街區。
民國四年(1915年),袁世凱下令改王府井大街為「莫里遜大街」。莫里遜是英國《泰晤士報》記者,因其住在王府井大街西側,又因其吹捧袁世凱有功,王府井大街便更名為「莫里遜大街」。
今天的「莫里遜大街」顯得熱鬧非凡,不少達官貴人和洋人紛至沓來,他們的表情或暗藏玄機或諱奠如深,但細看之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神秘莫測的微笑,這是一種充滿期待和希望的微笑,惹得旁邊鋪子里的夥計紛紛向外瞭望。
記得在1874年,英國人在上海開設了一家名為魯意斯摩拍賣洋行,揭開了中國拍賣業的序幕。之後,英國的瑞和洋行,法國的三法洋行、日本的新泰洋行等紛紛在上海掛起了拍賣行的招牌。
1915年,北京的莫里遜大街也有這麼一家拍賣行,遠看是一棟三層小樓,灰磚碧瓦,雖然略顯陳舊,卻顯得尤為突出,此時許許多多的達官貴人以及洋人,正陸陸續續向拍賣行走去。天空灰濛濛的,飄飄洒洒的雪花肆意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臉頰上,冬日的寒意肆意包裹著眾人,雪花落在地上瞬間化成了水,路上頓時變得濕滑起來,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轉到了腳下,走路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樓的大廳略顯寬闊,廳內有數人看守,均是高大健壯、風衣墨鏡打扮的男人,肅穆的大廳,使得這裡的氛圍又緊張了幾分。一樓有通往二樓的樓梯,由專人引領著到了二樓,拐角上樓,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拾階而上,面前韶然開朗,這是一個異常寬闊的大廳。一排排墨色的座椅依次而排,前方不遠處是主席台,紅色的地毯從樓梯口延伸過去。這是廳內唯一的靚麗顏色,這一抹狹長的紅色並沒有帶來喜慶的感覺,卻在瞬間繃緊了眾人的神經。
廳內已經坐了許多人,有的人神情肅穆,有的人正在交頭接耳低聲談論,但更多的則是滿臉期待。他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目光閃爍,令人難以捉摸。掠過眾人,在墨色座椅的第三排,有個女人異常顯眼,她身著一襲黑旗袍,倍顯肅穆,不過在衣服前擺處卻用錦絲綉上了金黃色的花朵,這顏色立即跳躍起來,為這件黑色旗袍增添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是,不管女人穿得如何精緻,臉上的妝容又是多麼的無懈可擊,歲月的痕迹卻早已無情地爬上臉龐,眼角處的魚尾紋揮之不去,額頭和鬢角都已略顯老態,如果遠遠看去,估摸著有四十來歲,但要是往近了看,差不多真有五十多歲了。
這位婦人是單獨一個人進來的,進來後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眼神有些遊離,不過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此時的她和大多人一樣,都在默默等待著……
進入二樓大廳的人越來越多,議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就在即將關閉厚重的大廳門時,突然從門縫中擠出個腦袋:「哎喲!兄弟,等等,還有幾個人呢,稍等啊!」說話的同時,男人的身體用力一撐,這會兒又擠進半個身子。
「哎,你誰啊?有帖子嗎?」身穿黑風衣戴墨鏡的男人有些不耐煩,說話粗聲大氣。
「有,有啊,這不是嗎?」那人向懷中一掏遞了過去,保鏢一看沒什麼差錯,這才將身體挪至一旁。
「師傅,那邊還有空位,我們過去坐。」原來剛剛擠進來的男人是玉成,他扶著師傅韓方緩緩向最角落的一個位置走去。
不止是他們師徒二人,旁邊還跟著一個冷艷女子,深幽的眸子,烏黑的秀髮用發繩簡單纏起,一襲白衣,雖然身上沒穿金戴銀,卻掩蓋不了她的天生麗質,當真是一副美人胚子,令人過目不忘。緊隨著姑娘身旁還有一位瞎子和一個小孩,這有老有少的還挺齊全,大家投過來一束束驚訝的目光。韓方對這些異樣的目光毫不在乎,輕輕招呼大家坐下,眼神掠過眾人投向台上,還好,來得還算及時。
從清溪縣回到北京七天了,這幾天還真沒閑著,直到三日前,聽到莫里遜大街拍賣會的事情,韓方突然靈光一現,似乎捕捉到了那麼一絲曙光……經過了解得知,就在他們去清溪縣的這段時間裡,京城有名的古董收藏家楊振翼突然過世,這可是在京城叫得響噹噹的人物,他的突然離去,韓方甚感意外。
據傳聞,楊振翼是宋朝名將楊家之後,他生性耿直,做事豪爽,有些落難之人到了他的住處定然好生招待,老百姓口口相傳,口碑極好。
不過,楊振翼有三個嗜好。第一個嗜好便是收集古董,這不但是他的愛好,更是他的主業,買賣古董交易,楊家的鋪子遍布整個北京城,很有實力;第二個嗜好就是收養兒女,這說起來還有段故事。據說楊振翼有個親生兒子,但一直生性頑劣,無惡不作,有一次在大街上為了一名青樓女子大打出手,誤傷人命。因這是獨苗,楊振翼含淚做出了令自己一輩子都合不上眼的事情,那就是用重金打通官府,贖出了兒子。
兒子救出後,後來在北京便出現了一件新鮮事,人家都是割袍斷義,可楊振翼來了個割袍斷子,他發誓從此以後和兒子恩斷義絕,再無瓜葛。或許是為了彌補,或許是因為填補空缺,自從和兒子斷了關係後,楊振翼收養了十幾名孤兒做了自己的義子或義女。
第三個嗜好,那就是品菜。楊振翼富甲一方,尤其對菜肴的要求極高,據說他吃遍了整個北京城,甚至為了吃連天津都特地去過,算起來,他一生倒也沒虧欠到自己的嘴。
現在楊振翼死了,他生前的生意一落千丈,很多鋪子在瞬間關了門。由於他收養了很多義子義女,傳聞此時楊宅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說正在為爭奪財產而戰!唉,如果楊振翼死後知道這些,估計要悔死了。
楊振翼的正房夫人已經控制不住局面,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部分古董進行拍賣,先將後事辦了,然後再打點些銀子下去,安撫下那些如狼似虎的義子義女。當然了,還有楊振翼的幾房姨太太,一個個都像紅了眼的公雞似的,每天爭得臉紅脖子粗,為的就是能多分到一些錢財,保證在丈夫死後,後半輩子也能衣食無憂。
人活著,什麼都好,現在人死了,真是樹倒獼猻散哪,世態炎涼啊……韓方心裡感慨萬分,突然暗自嘆了口氣。
正在韓方胡思亂想的時候,大廳內突然安靜下來。抬頭望去,在前台的側面慢慢走來一位中年男人,黑色西裝打領結,頭上戴著札帽,手上還有一副白色手套,此時站在檯子中央,面露微笑:「先生們,女士們,大家好!這裡是鑫源拍賣行,我是拍賣師白言。受楊振翼夫人的委託,我們將在現場拍賣出二十八件古董。每一件拍賣的古董,現場誰出的價位最高便歸誰,落錘便定,謝謝。」
說完這番話,只見拍賣師白言優雅地轉過身,又上來兩個身著禮服的男人,他們手中抬著一樣東西上了台,上邊蓋著塊紅布,還看不到是什麼物件。這樣的拍賣會很多人並沒有參與過,大家見此,頓時眼光放亮,脖子拉長了向台上望。
身著禮服的男人將蓋著紅布的物件放在舞台的桌面上,兩人這才從左右退下。
這時,拍賣師白言請出了一人,鑫源拍賣行的老闆楊金榮。當這個不起眼的男人登上前台後,剛剛還嗚嗚喳喳的議論聲突然消失了,大家的嘴巴緊閉,身體坐直,楊金榮一道凌厲的目光一閃而過,似乎給了眾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隨即,楊金榮又露出了一絲笑容,嘴角扯動一下,並非來自內心的真心微笑,令他看起來更加怪異。聽這人的口音好像是浙江一帶的,沒有北京味兒,甚至官話說得也不夠好,但卻簡單扼要,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朋友們,歡迎大家的到來,現在拍賣會正式開始!」一句話說完,楊金榮退到一旁,並坐在了最前排。
韓方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楊金榮的那張臉,這個小眼睛、矮個子的男人在瞬間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一直聽聞鑫源拍賣行楊金榮的大名,只是從來沒有接觸過。韓方的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說不出哪裡有些不對勁,但總覺得這個老闆不簡單。
幾分鐘之後,拍賣正式開始。揭開上方的紅布,第一件拍賣品正式亮相,隨著物件露出真容,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