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兩岸三地 第十四章 數十年來家園

初到香港,查良鏞沒有想到以後的人生將在這裡展開,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結婚、生兒育女、寫小說、辦報紙,建立家庭和事業。當時他最明顯的感覺是天氣炎熱,以及一句也不懂的廣東話。他說話帶著濃厚的江浙口音,「你跟他們講不一樣的話,他們就會覺得你不一樣。這欺生的現象在動物界里都存在,不要緊的,以後就好了」。他與倪匡、王世瑜、董千里等之間都用江浙口音的上海話交談。雖然他學會了廣東話,還是有口音,有人說他說廣東話像說外文。 1975年沈西城第一次在座談會上見到他,「那是我聽過的廣東話中,最最蹩腳的一種」,「金庸的廣東話,一定要仔細聽,才能聽得懂,否則還以為他在講英文呢」!

一次金庸接受電視訪問,用廣東話回答主持人的問題,電視台播出時同時打出中文字幕,他看了很奇怪,問員工:「我講的廣東話,你們聽不懂嗎?」,大家都嘻嘻哈哈笑起來。歐陽碧問他,廣東話、上海話和普通話,除了上海話,更喜歡說哪一種?他爽快地回答:「當然是普通話了。」他的兩任妻子都是說廣東話的,所以他的「家庭語言」是廣東話。

數十年來,金庸已融入香港社會,他的事業也與香港血肉相關。1959年《明報》初創,他就有意辦成一份「粵港報紙」,他的早期社評或新聞標題常會夾雜廣東話,宣傳廣告語也常用一些廣東話。他很重視香港新聞,讀者信箱、生活欄目及馬經版也是為港人而設。他有意學《成報》的定位,希望以香港為家,為港人服務,沒有「客居」香港的心態,與沈寶新始終將香港看作客居地的心態不大一樣。 1959年12月16日,他在《至要生意興隆通四海》社評中說,「本報是在香港辦的報紙,是給香港的中國人看的報紙,因此社評的論點,自始至終幫助香港人說話」。《明報》堅持以香港為本位,直到80年代,90%以上的讀者是香港人,美洲版讀者大多數也是香港移民。

1963年,有人向聯合國請願,認為香港人沒有公民權,要求香港自治。3月6日金庸在社評《香港自治,無益有害》中指出:「在現在的情況下,香港人享有充分的人身自由、言論自由,人權得到充分的保障,人人在法律面前平等,政府的行政效率很高。我們以為這一切已經足夠。香港如果目前實行自治,益處極少而害處甚多。」幾天後(3月10日),他在社評《香港人的精神和品質》中說:「在香港面臨各種各樣的困難的時候,我們從來不唉聲嘆氣,總是希望住在這個小島上的人民經常樂觀,經常勤奮。像古希臘時代的雅典,中世紀的威尼斯,香港雖小,也盡可成為舉世聞名的工商業都市,以至成為一個文化藝術的都市。」

1966年9月18日,金庸發表社評《香港人的平均收入》,國際調查協會年初對東京、馬尼拉、香港、台北、曼谷、新加坡、首爾居民的經濟生活調查研究報告顯示,香港平均每年每人收入395美金,居亞洲第三,遠東第二。香港蕞爾小島,絕無自然資源,能有此成績,亦足自豪(1971年12月30日,他又發過一篇社評《本港工資亞洲第二》)。

1967年3月9日,金庸在社評《中共和香港現狀》中說,雖無法統計,但相信目前住在香港的人,絕大部分希望本港目前的局面不變。內地1965年在香港通過貿易賺到的外匯達三億四千九百萬美元,而全部外貿盈餘只有四億美元,香港保持現狀對內地有利。

此時金庸已在香港生活了近二十年,早已以香港為安身立命之地。「五月風暴」前夕,他在4月9日的社評《香港人要求安定》似乎呼吸到了不安的空氣:

香港是中國人的社會,中國人在這裡居住,說中國話,吃中國飯,沒有身在異鄉之苦……極大多數香港居民還是選擇留在這小小四百方里的土地之上。

對於我們香港人,最最迫切需要的,無過於一個安定的環境,任何動蕩都對香港不利。

5月10日,風暴初起,金庸發表社評《住下來了,不想走了!》:「就絕大多數香港人來說,除了一部分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外,所以到這裡來,決不是為了什麼革命目標。……但我們終於還是從五湖四海來到這裡,住了下來,不願走了。香港儘管有它一千種不好,一萬種不是,但在目前的情況下,大多數居民總是希望像現在這樣住下去,居未必很安,業也未必很樂,但比較起來,還是喜歡這樣。」

「住下來了,不想走了!」正是他的想法。

從5月18日起,金庸發表《中共是否即要收回香港》等一系列社評,判斷中共在目前並不想收回香港,「在目前的情況下,香港對中共有許多利用價值」,從外匯、科技資料、統戰工作等多方面來看,不收回香港的好處大得多。在5月19日的社評《英國的香港政策》中,他分析英國對香港的態度:「你來,我走,你不來,我在這裡。打仗,不打!叩頭,不叩!……中共並不堅持即要收回,英國也不會堅持死守。」金庸深知,對中、英面臨的各種重大問題相比,香港問題實在不重要,「然而對於我們住在香港,別無其他地方可去的香港人,這卻是個生死攸關的大問題」。他在20日發表的《每個香港人的責任》中指出,香港必須保持經濟上的繁榮,必須保持安定,維持法律和秩序,即使有任何意見衝突,也要盡量避免使用暴力。5月22日,金庸在《命運相同,同舟共濟》中說,香港的命運面臨二十二年來最大的難關,這是住在香港的人自己製造出來的。他相信左派人士也是需要和平安定的,與香港大多數人一樣,大家都不希望這條船沉了。5月23日,他在社評《香港居民在懇求》中說:「全世界的眼光在注視我們,看我們香港這四百萬人是以自己的愚蠢來毀滅了自己,還是以政治家的手腕和風度來安渡難關。」

5月25日,金庸發表社評《十二天來的噩夢》。5月22日宣布宵禁,千千萬萬人臉上沒有半點笑容,一片大難將至的光景。到了晚上,長街上無車無人,一片死寂,如同經過原子彈轟炸。5月26日他的《豈有他哉?避水火也!》說得更明白,人們到香港來,「豈有他哉?避水火也」!

新年伊始,金庸在社評《1968年元旦展望》中說:「逃到了世界各地的有錢人,其中至少有半數要回來,大嘆:『走遍全世界,還是香港好。』」他們到底喜歡香港什麼?

1971年5月4日的社評《香港人的生活方式》或許作出了回答:「對於大多數普通人來說,主要還不是思想上、政治上、經濟上,而是在生活方式上。」在不同制度下生活,不論在家庭、求學、選擇職業、交友、戀愛、婚姻、居住、行動、言論哪一方面,都有重大不同。「香港是殖民地,沒有充分的政治權利,決不能說這裡有健全的民主制度。但整個說來,我們在個人生活上所過的,是一種民主自由的生活方式,人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享有充分的個人權利和個人自由。基本上說來,我們生活在一個自由社會之中。」

香港最寶貴的就是自由。無論評論還是新聞報道、副刊,《明報》完全站在香港普通人的立場。金庸愛香港這個自由港,1963年10月16日即在社評《自由乃民主之母》中指出,香港沒有民選的議會,完全談不上民主,「但一般人民享有充分自由,於是整個社會繁榮而安定」。

1964年10月5日,金庸在社評《我們歌頌「民主」與「自由」》中說:

「民主」和「自由」這個字眼很是空洞,但實在是包含著極寶貴、極可愛的意義。如果這世界上真有什麼值得為之犧牲一切,包括犧牲自己的生命的東西,那便是「自由」。「不自由,毋寧死」,那是一句老話,但你越想會越加體會到這六個字所代表的種種寶貴事物。

1967年6月9日「五月風暴」期間,金庸在社評中說,他毫不否認香港政府的缺點,公務人員、警察工作上的缺點,「然而在香港,我們有自由」。1969年7月29日,他的《香港無寶,自由即寶》社評說得很清楚:

我們大家之所以喜歡住在香港,相信主要的理由,便是由於這裡的的確確是個自由之地。因為自由是如此寶貴,所以任何使自由受到限制的決定或措施,都應極為鄭重地加以考慮。

本港最寶貴的東西,不是工業,不是美麗的風景,不是繁盛的商業,而是充分保障個人權利和自由的制度。

1971年4月17日,他在《一求安定,二求自由》社評中說,「『二戰』結束以來,我們享受到令人十分滿意的安定和自由。中間雖然也遭遇過危機,有過動蕩的歲月,但我們的安定和自由並沒有受到基本上的重大損害」。11月27日,「香港節」開始了,他在《是鮮花,是愛,是溫情!》社評中說,香港人在東南亞各地代表著「現代化」「有辦法」「企業精神」「勤奮富裕」,他關心的是這城市目前的面貌是不是能長期地保持下去,事實上是誰也不知道。「但我們熱誠地愛這個城市,希望它一天比一天繁榮。或許因為它的前途不穩定,我們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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