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傷心冰水潭

當我們的神智都恢複到現實中來的時候,發現門外早已沒了聲響。不知什麼時候,肖隊長那微弱的敲門聲終於淹沒在風的哭訴之中,又不知是什麼時候,風也停了,太陽又從陰霾中抬起了它永遠高傲的頭。我和晶晶像剛睡醒覺的孩子,迷迷糊糊爬起來,用最快速地時間整理好衣物。在這同時我們互相對望了一眼,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相視一笑,這時候我們才又彼此找回了熟悉的對方。現在的我們好似被愛打過一針麻醉興奮劑,對生死也不像方才那麼在乎了。我提起槍,和晶晶手拉著手走到了門口。

小心地推開門,被擁進門來的零度下三十度的低溫空氣撞到打了一個寒戰。門半掩著,手上再加力也推不動了,好似有什麼綿軟的東西擋在了門後面。我只好加把力氣,才讓門全部打開。走出門去,陽光照得雪地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和晶晶剛到了這光芒的底下總歸不太適應。我還對著陽光打了個噴嚏。手搭蓮蓬向四周眺望,四野荒山,並無人跡。只聽得晶晶一聲驚呼「啊!」等我回頭看時,她已經蹲在地上了,在她面前半躺著一個人。

不用問,門外靠著的就是肖隊長。還以為他叫兩聲門不開就走了,誰想到他一直倚著大門坐在這裡。他的外型很狼狽,身上沾滿了血紅色,此時血已凍成了血塊。他身上應該是中了槍。看血跡是搖搖晃晃從遠處一路蹣跚走來的。其實他完全可以敲幾次門沒人打開就到旁邊的宿舍當中去。不知他是真的走不到那邊了,還是聽見了屋裡我們的對話不想離開。估計他聽不到的吧,當時外面的風聲那麼大,可是如果聽不到他為什麼會圓睜著雙眼死去呢?

死去?我和晶晶都瞪大了雙眼。他真的死了。一個高大健壯的山裡男人就這樣死在了公墓管理處的門口。

晶晶沉默了,就蹲在他的面前和他對視著。她在想什麼呢?自責、留戀,還是僅僅出於禮貌?不管她在想什麼,我想在她的內心深處為他留一個空間吧。哪怕那個小房間只能裝下一顰一笑、一件事情、一個動作,總會算是讓划過夜空的流星留在人世間些殘跡。

她喃喃地說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差一步,差一步我們就能夠救你呀!」她的聲音變成了哭腔,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伏在他面前。我在公墓工作了幾年,這輩子見的死人多了。可是睜著眼睛死的,這是我第一回見。他雙眼直直的,就好像一直在看著晶晶。一種巨大的震撼漂蕩於心頭。對於肖隊長其人,應該是愛恨相間,他真誠、開朗、直爽、大度,有著與生俱來的男性陽鋼之美。實打實的講,在公墓的這段時間裡,他對我的幫助最大。幾次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是他堅決地支持我,一直明裡暗裡地幫助我。雖然現在知道,他對我的幫助有一定的目的性,但畢竟他的目的不在財寶。「多少男子漢,一怒為紅顏。」自古到今,又有幾個性情中人能逃脫掉如此宿命。「問世間情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許。」可以說他傻,說他痴,但如此的「痴」與「傻」,不失為男兒本色。只可惜,他愛戀的對象是我的女朋友,這使得我無法超然物外。一想起此節,在我內心裡,總是無法平衡平靜地去面對。我試圖以換位思考的心態去理解他,但我依然不能欺騙自己內心深處對他的憎恨。

情未了,人已去。在這個當口,就算有再多的恩怨也一筆勾消了。轉眼間,一世情緣終化為塵與土,還有什麼可以報怨的呢。突然間滿心念的都是他的好。試問如果剛才我和晶晶能夠把門打開,他還會有生的希望。但這最後一點希望也被我們硬生生地關在門外。一條無法挽回的生命,也許會造就我此生背負的最大罪孽和包袱,我真的後悔了。無法原諒自己的自私和懦弱。想著想著我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文心閣論壇

我屈膝跪坐在晶晶邊上,面對著肖隊長的屍體,哽咽地說道:「哥們兒,雖然你愛錯了時間愛錯了人,但我敬你是條漢子。她現在就在你面前看著你呢,你安心地去吧。」說完我就學著電影里的情節伸手去蓋他的眼皮。誰知他眼中的淚也凍上了,臉皮合不上。我咬了咬牙,猛地站起來,像喝醉酒的人一樣,跌跌撞撞地提前槍沿著腳印向遠處跑去。我知道方小膽一定是找到了藏槍的地方,然後打中了肖隊長,可是方小膽在哪裡呢?如果不找到他的話,我們就別想安寧。一股熱血在我的全身翻湧,不知為何我有一種衝動——殺了方小膽,為肖隊長報仇。

跟腳印沒跟出多遠就看到了方小膽。原來他倆果然是一前一後跑向了後山。因為還有腳印向遠處不斷延伸著。但兩個人卻都回來了。只不過方向不同。方小膽死在了藏有銅章的小水潭邊上。看他身後的痕迹,他明顯是爬行了一段。他側趴著,面目十分猙獰,還有一隻手伸向前方。他只要再爬兩米就可以到小水潭上了。也就是說,如果他沒有死,只要多走兩步遠,在冰層上打個洞,忍著凍傷的危險跳下淺淺的水潭(這種為了風水格局而建造的人工水潭深度只有一米多點)就可以拿到他夢寐以求的銅章了。可是命運和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他的小腹上插著剛剛自己拿出來的那把匕首,銅章和他失之交臂。而命運又一次挽救了我,讓我成為了命運的幸運兒。因為如果方小膽沒死,我保證我會去親手殺了他。我回頭看去,晶晶還蹲在公墓管理處的大門邊默默地看著肖隊長的屍體。而我的旁邊躺著另一具。這兩個人是不同的目的,但確是相同的命運。他們都在自己生命終結以後的這個時刻無限接近了自己追求的目標,也就算是死得其所吧。

我腦中突然憶起了幾天前的一個畫面,那是前幾天的一個清晨。就在這片空地上,還生龍活虎地呆著一大群人,而今他們一個個地離我們遠去了。人活著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這無止盡的慾望嗎?隔岸觀花,水中望月,凡塵中的事大抵如此。這一瞬中,我腦中映出了一個大佛的形象。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剃度出家。得了吧,塵緣未了,佛門也不會接受我的。我抬頭望天,眼光交會了那刺眼的陽光。

在洗盡鉛華之後,等待自己的是心靈的洗滌,是重生的涅槃,還是些別的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剛剛二十齣頭的年紀。這個歲數很多孩子還在校園裡念書,我卻需要承載那麼多的重量。我再也不想束縛自己,否則我這個軀殼早晚會爆炸的。我只想大喊,用今生最大的音量向天空中俯視蒼生的那個造物主傾訴。我第一次孤狼般地對著天空大聲地嚎叫:「啊!——啊!——」這兩聲長音超負荷地使用了自己的聲帶,凄愴之聲劃破天際。雪山之中本是一片寂靜,這聲音被群山切割之後,再破碎著被群山從四面八方搜集起來。像是西藏喇嘛的萬人低吟頌經。低音的轟鳴久久不散。咦,只是喊了一聲,怎麼這低音的轟響會越來越清楚,似有千軍萬馬伏於四周,而又逐漸接近。

我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我注意到晶晶也回頭驚訝地看我。看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回聲確實越來越大。四周的大地都開始震動。不好,地震了?還是造物主又要賜與我們什麼特殊的經歷?「轟——轟——轟」那個聲音震耳欲聾起來。一個龐然大物突然從對面的山後升起。「啊!」造物主終於開眼了。我扯開自己已經嘶啞的喉嚨,一邊雀躍一邊繼續高喊,就連晶晶也興奮地高聲喊叫起來。那龐然大物正是一架藍白色的直升機,上面印著中國武警的標誌——一個碩大威嚴的盾牌和「森林巡邏」四個大字。

沒想到,故事的結局竟是這樣的完美,我們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刻。直升機越來越大。已經在我們的頭頂盤旋。隨著它的不斷下降,螺旋漿所帶起的氣流漩渦帶動附近的積雪都重新升騰在空中,幻化成一條白色的巨龍。而被吹散的積雪之中,一具具掩蓋在積雪中的屍體被重新暴露出來,雪白的世界中點綴了幾處血紅,這些讓這山間的公墓群蒙上了一層陰森恐怖的氣氛。

氣浪讓我們沒法呼吸,氣流捲起的「大煙兒炮」颳得人骨頭直疼。即便是這樣我和晶晶也咬著牙站在風雪中。終於,直升機順利地停在管理處門前的空地上了。門開了,汪局長頭一個跳出機艙。我又看到汪局長那寬闊慈愛的臉膛。他微笑著和我握手,就在他火熱而粗大的手掌包融我的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委屈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汪局長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想鬆開,他滿懷深情地說:「桃主任,這次可辛苦你了。」

得到局長這樣的肯定,我又是不知說什麼好了。只是笑著說:「值得,值得。」

「桃主任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根河市刑警大隊的史隊長。後面這兩位是刑警隊的同志。這位是我的助理。」我這才發現,除了飛行員,還有三位穿警服的同志和一個身著便裝的小夥子跟在他的身後。一一引見之後,我把公墓這些天發生的情況給他們做了一個籠統的介紹。史隊長不像程飛那樣高大威猛,中等個子,黑瘦黑瘦的,只有一雙眼睛烔烔有神,一看就非等閑之輩。他辦事也果然幹練,絲毫沒為這五具人命的驚天大案皺一下眉頭,只是向身後的隨行人員吩咐道:「你們迅速看現場、拍照,管理處的所有房間的物品都暫時不能移動。目前公墓上還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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