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最後的午餐

起身時晶晶早已經不在了身邊。我先是笑了,接著又搖了搖頭。這夢魘般的幾天讓每個人都不自然地帶著一種特殊的神經質。我打了個哈欠抻了幾個懶腰,這才出得門去。晶晶早就穿著停當坐在外邊,餐桌上擺好了飯菜。她微笑地招呼我吃飯。看時間這該算是午餐了。我揉了揉眼,裝作沒太睡醒的樣子,希望她沒有看出來我紅紅的眼圈,我不希望她發現我曾經哭過。

透過窗子射進的陽光比前一天還要強烈。又是一個艷陽天。肖隊長大模大樣地坐在晶晶旁邊,看架勢和一天前有明顯的不同,完全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而方小膽卻一臉疲憊,面如死灰。看來他更是一晚沒睡。晶晶在左側給我留了另一個空位。我坐定之後,大家各自吃著早餐,除了咀嚼的聲音再沒有其它,屋子裡的氣氛很是怪異。

吃著吃著,肖隊長目光不輟地盯著方小膽,看得他直發毛。「肖隊長,別嚇我,老看著我的臉做什麼,我臉上又沒有花?」

「嘿嘿,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門。你怕看嗎?」

我和晶晶對望了一眼。但這次我並沒有和她在目光中找到默契。搜尋到的,更多是種茫然與無助。

「肖隊長,我發現你一直在針對我。對我有什麼不滿意的,你就直接說出來。你這話裡帶刺到底是什麼意思?」方小膽一臉苦相,又拿出了遭受了天大委屈後的招牌式表情。

「什麼意思?方小膽,你別裝蒜了。程飛就是你殺的吧?」肖隊長突然話鋒一轉,來了這麼一句。

方小膽聽完大怒,「什麼話,你竟然懷疑我,我還懷疑你呢。咱們四個人,誰都有可能是兇手。換句話說回來,誰有可能是兇手,我也不會是兇手的。你們知道,我天生膽小,怕事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殺人。」他一邊說,一邊把殷切的目光投向我,顯然是在尋找一位盟友,意圖從我這裡得到認同和庇護。可是,我的目光之中充滿了淡漠,根本不與他的目光相交接。這讓他多少有些意外。他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安全感喪失殆盡。

晶晶開口道:「肖隊長,你說老方是殺人兇手有什麼證據嗎?老方的為人咱們都了解呀。可別冤枉了好人。」說話時,我注意到晶晶瞄了我一眼。我沒給她任何的回應,眼中除了冷漠還是冷漠。

「哼!」肖隊長不屑地撇了撇嘴。「殺人犯又沒寫在臉上。方小膽,你太能裝了。等我把你捆起來再好好盤問。」肖隊長不愧為一介武夫,說動手就動手,起身便過去抓方小膽的衣領,並無更多廢話。

他的這一舉動可真的出乎我和晶晶的意料。更加出乎我們意料的事隨後發生了。就在肖隊長手快碰到方的一霎那,方小膽揮舞了一下手臂,只聽得「啊」的一聲,肖隊長的手像觸電似地收了回來。此時我們才看清,肖隊長收回的胳膊上,已經全部都是血漬。而方小膽手中,卻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此時已被鮮血染成紅色。這傢伙平時別說和人動刀子,就是吵架紅臉都不敢。這會兒難道也瘋了嗎?

方小膽單手持刀,目露凶光。兩眼布滿血絲。真是不敢想像同樣的面部肌肉,同樣的面部骨骼,一直弱不禁風的猥褻男人還能換上這樣一副令人膽寒的臉。從這一刻,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估計並沒有錯。這個處心積慮把自己打造成膽小鬼的男人非同小可。這個世界上,陰陽往往是相背的,最強的人會以最卑微的外表出現。越王勾踐卧薪嘗膽終於打敗了吳國,重建越國;韓信為圖大業,甘願獨受胯下之辱;而三國時的劉備自開始發展到自立漢中王這期間,他投靠過多少人?依附過多少強者?他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情緒、個性、脾氣,幾乎不展露自己的性格!可以說,劉備天天在虛偽的「裝」。這就是劉備的霸業成長之路!好一個方小膽,有自甘卑微的胸懷,有不展露真實性情的能耐,而且可以偽裝的這麼長久這麼徹底,超越了隱忍幾年的老蘇,心浮氣燥的羅秘書,深藏不露的程飛,這一切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的心最靜,最能沉得住氣,這樣的人也就最可怕。單就他之前的表現想起來就讓人汗毛倒豎,他把一個膽小怕事的中年司機演繹的實在太過完美了。那他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毫無疑問:銅章。為什麼一直沒見他行動?毫無疑問:時機未到。什麼時機算到?一定是現在了。否則他也不會拿出這把深藏的匕首。

雖然是肖隊先對他發動攻擊,但是他完全可以接著裝下去的。他取得了什麼勝利的法寶呢?肖隊長受傷之後也咬緊了牙關,他的目光變得猙獰,像一頭馬上就要爆發的雄獅。對峙的肖隊長和方小膽,都拉開了你死我活的架勢。我和晶晶站在一邊看得是心驚肉跳,晶晶用雙手挽著我的胳膊,但似乎我抖得比她還要厲害,這個情形下也不知是誰在依靠誰,只能說是互相依靠吧。雖然我久經考驗不畏鬼神,可面對真刀真槍的肉搏仍然不免心驚膽顫。我知道,現在所有的推理和智斗都不起作用了,重要的是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們兩個如果變成了惡狼,那麼任何一頭勝利後都可以把我們當作羊給吃掉。是啊,我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他們只要再多使一點力氣就可以獨自拿走那價值五億美金的銅章了。我彷彿已經看到了他們眼中對勝利渴望的光芒。那種光芒屬於野獸,而並不趨近於人類。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整個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大家更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會發生什麼。只有四個人的世界按道理是不需要偽裝的,可是這更像是一個複雜的社會的縮影。這裡有男人,有美女,有看著像好人的壞人,也許還有看著像壞人的好人,有圖財害命的貪婪,也有大智若愚的淡定。所以,即便事情已逼近了極端,大夥也還在偽裝。面具戴了那麼久,誰也不願意先摘下來。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就在這麼緊張的時刻,從屋裡凝結空氣的縫隙中擠進來。這聲音彷彿喚醒了幾個沉睡中的木乃伊,大家的表情都極其驚愕。我突然反應過來這鈴聲是從我的口袋飄出。

幾天之中,我都一直為手機充滿電,期待著有一天它能夠響起,而它真的響起了,我又覺得是那麼突然,那麼地不敢相信。和外面的世界僅僅幾天之遙,但對我們來說卻恍如隔世。我手顫抖地手從口袋中抓出手機。而幾乎同時,方小膽和肖隊長同時把那種野獸般地目光投向了我。我看到了兩人眼中的殺氣,手一發軟,手機也嚇得重新滑落回口袋裡。完了,可能一切都要結束了,這一刻我從兩頭惡狼眼裡看到了死亡的逼近。我頭天晚上對方小膽、肖隊長兩人的猜測看來都應驗了。看今天這架式,要奪銅章的不只是他們其中的一個,而是兩個。我的手機通了,就意味著外面的人快要進來救援了,毫無疑問這是搶銅章的最後一個機會。我知道無論誰是窺伺銅章者,都不會放過眼前這個絕佳的殺機。最後的絕殺一觸即發。看來,我和晶晶無論如何也逃不過這一劫了。只不過,他們先選擇互相搏殺,還是先殺我們,現在是個未知數。

他們也在猶豫,沒人先動。屋裡的氣氛凝固了。誰也沒料到的是,解開這種氣氛的人竟然是晶晶。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隻五四手槍時,我們都並不在意,因為大家都知道槍和子彈早已分離了。不過馬上大家就改變了這種看法,因為她隨便對著地板開了一槍。牆角的一個暖水瓶應聲而破,熱水「嘩嘩」地流得滿地都是。子彈就這麼近距離地爆破在我們身邊,我被嚇得一激零,兩頭惡狼的眼神也發生了變化,明顯有一絲恐懼閃過。天曉得,她怎麼會弄到子彈裝到槍里。

「不管你們兩個誰是誰非,和我們都沒有關係,你們真的要決鬥,可以去外面,不能夠威脅到我們倆。」晶晶這兩句話說的很威嚴,一改她平時的淑女形象。沒想到在這最危急的時刻,我的美女女朋友這麼厲害,還可以保護她的男人。

方小膽愣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搶先出了門。肖隊長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我和晶晶,然後也奪門而出。我沒想好他這個眼神代表著什麼,只是覺得裡面的含義很複雜很複雜。一時並不能解釋得清。

他們出去之後,晶晶跑上去「咣」的一聲把大門關死,再把所有的門鎖都划上。我們倆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即使豎起耳朵,我們也無法聽到外面的動靜。他們應該都跑遠了。但我們並不敢出門,目前最安全的方式只能是躲在屋裡靜觀其變了。

我和晶晶找了個牆角的桌子底下棲身。屋裡的情況一團糟。地上到處是暖水瓶的碎屑,桌上的餐具也有一兩件掉到了地上。但我們顧不得這些了。現在對我們來說,活命才是最重要的。晶晶還是緊緊地握著槍,蜷縮在我的身旁,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剛才的威嚴是處於生命受到威脅時的一種條件反射,現在威脅過去了,她反倒癱軟了下來。我愛憐著撫著她的秀髮,顧不得說些安慰的話,迅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現在,讓救援的人進山才是最重要的。

手機上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剛才的來電正是汪局長辦公室的號碼。響了幾聲就停了,他也沒有再拔,看來他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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