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殺人警告

車子嗚咽著,用盡它的最終後一絲力氣行到了山坡下邊,火自行熄滅了。任程飛再怎麼擰動鑰匙和踩油門它也不工作了。這真好比是雪上加霜,我們就這樣被它給拋棄在半路上了。

還好,前面向上隱隱能看見公墓管理處的一排平房了。現在,我們只有棄車爬上去才行了。而這部車子如果扔在這裡的話,兩個小時以後防凍液就開始漸漸凝固,最後讓整部車成為一輛冬眠的死車。估計除了找車來把它拖走以外,也就再沒什麼好的辦法移動它了。要不就得等到開春雪化的時候再找人來修理。

我們大家拿好隨身的物品。程飛跳下車拔出手槍,舉目四望,斷定周圍沒有什麼人之後才招呼我們:「你們跟著我走,排成個『一字』形,誰也別掉隊。桃主任,老方就交給你了。」說罷,他第一個沿小路向上攀爬,充當了我們領隊的角色。

我沒什麼辦法,只得把方小膽背在自己的背上。還好這傢伙個子不高,體重也不算沉。以我現在的身體條件背他還是綽綽有餘。晶晶在後面扶著他的背,這樣可以在爬山時給我節省些力氣,也避免打滑。大雪現在已經完全地覆蓋了我們的腳踝,我們一行四人在風雪中艱難的跋涉著,刺骨的寒風讓人幾乎無法呼吸,更加沒有勇氣張開嘴對話,每個人都盡量讓自己在不摔倒的情況下保持著最快的速度。遠處管理處的小房成了我們唯一的目標。現在的我,已經陷入了又冷、又餓、又累、又怕,幾乎崩潰的邊緣。我低著頭雙眼注視著程警官的鞋跟,咬著牙快步跟上,生怕自己會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我隱隱地能感覺到有一雙手在後面分擔著我的重量,我知道那是晶晶。她一定也累壞了,也跟著我受了這麼多的驚嚇,可是又有什麼辦法。現在說什麼也來不及後悔了。想著走著,眼前的一切都又變得模糊了,程飛的那雙腳在我的眼中幻化成為奇形怪狀的影子。我的大腦一陣暈厥,險些不能站立。

人就是這樣,跨越了某個階段就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強大潛能,這種能力往往是自己都覺得可怕的。如果你參加過長跑訓練一定有這樣的經歷,跑著跑著自己累得快喘不過來氣,兩腿像灌了鉛,心裡暗暗叫苦道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再跑五十米對自己來說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可是教練在旁邊一直催促著,隊友們也沒有人停下來,自己就沒有什麼理由停下,就這樣一直地跑下去。直到兩腿根本就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只是下意識地一步步地向前移動,每一秒鐘都處在放棄的邊緣。可是,只要你再多堅持一會,突然間你會發現自己的腳步變得輕鬆了,一掃先前的疲憊。自己不但還能夠一直地跑下去,而且可以再跑很久很久。現在的我就在經歷這樣的涅磐過程。我知道現在自己的處境,不能停下來,更不能倒下去。我用腳踏實了一個個雪窩,堅實地邁出一步又一步,直到通過了最困難的那一刻。我驚異地發現身體里湧出了使不完的勁,也覺不出外面的寒冷了。我心裡不由地暗自慶幸,慶幸這短暫而並不為人知的成功。我們就這樣和管理處的小屋越來越近,甚至我可以看清管理處大門上的木製門牌了。

程飛在前面越來越緊張,看得出他一步一步地十分小心和留意。預防可能突然出現的不測。我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但視線卻被他擋個正著。他用自己寬大的肩膀,把我們遮擋在他的身後。我知道,他在想辦法為我們抵禦窗口可能飛出的冷槍。人民警察果然是好樣的。此刻我們每個人都沒說話,但從心裡湧出了對他無限的敬意。

也許是太緊張了,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事情。好像有哪裡的感覺不對。什麼事情讓我有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呢?

是後面,我的後面。想到這裡我全身都在瞬時之間布滿了冷汗。光顧著緊張了,光注意自己的體力了。我怎麼就忘了感知自己身後的那個推力已經不在了。身後面好好早已經沒有人的推力在幫助我了。晶晶?她還在嗎?我背上的方小膽怎麼也沒了生氣。可我們現在的處境十分危險。我不能呼喊,只能背著方小膽艱難地轉過身去。身後,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就沒有人在。

這一看,我不禁大吃一驚。不知晶晶什麼時候消失的,什麼時候掉的隊,她現在又在哪裡。我緩緩鬆開反剪到後背的雙手,小心地把背上的方小膽放置於雪地當中。他雙目緊閉,滿臉灰白,幾根七零八落的胡荏上結滿了銀霜,早已沒了生息。我大吃一驚,這傢伙怕是連凍帶嚇死過去了吧。還好,從他的鼻中能看見微弱的兩縷輕煙飄出,這表示他還有呼吸。我想呼喚程飛,卻發現風聲太大,很難控制好音量。而他正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前方的動靜,不便打擾。我返回身,基本上是連滾帶爬地從我們上山的原路滑下去。我怎麼能丟了晶晶呢,她的生命甚至比我自己的生命還重要。

也不知自己滾出了多遠,或許也沒有多遠。我看到了那件黑色漆面的皮夾克。我像一個溺水的人用盡全力地撲騰著,終於來到了她的身邊。她裁倒在雪地里,雪花已經將她半張臉掩埋了進去。是啊,對於今天這突如其來的暴雪和大風來說,她穿的太單薄了。我發瘋似地清理她臉上身上的雪花。摘下手套用雙手捂在她的臉上。一絲暖流順著我的手心傳遞到她的雙頰之上。我又脫下她的手套,毫不猶豫地拉開自己肥大棉夾克的拉索,把她的手放置進去。我不斷地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又不斷地換著方法為她取暖。久久,她的臉上終於泛地了淡淡的紅潮,而她的雙眸也像兩盞明燈再次從我眼前亮起,點燃我所有的希望。

「桃子師傅,我這是在哪裡?我死了嗎?」晶晶笑了,她臉上又出現了兩個迷人的酒窩。

「傻丫頭,說什麼鬼話。你死了,難道我也是鬼不成。嘿嘿,話說回來,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我在這個時候還不忘了開玩笑。我們兩個都笑了。然後我攙著她艱難地站起身來。我調整好角度,盡量地為她躲避風雪。

「還能走嗎?」我為她但心。畢竟是剛剛蘇醒過來,她的身體還是太弱了。「沒問題,女人的力量是可怕的。」她拉著我的手,邁開大步走在我的前面。我此時更是渾身是勁,寒冷、飢餓、膽怯、力量一一被我征服了。「困難像彈簧,你弱它就強」。也許是因為身邊的人都太弱小太需要我的幫助,所以讓我身體里用來保護弱者的那部分細胞被全面地激發了出來。

這次沒用多時我們就來到了剛才幾人失散的地方。方小膽和程飛都不在了,方小膽躺過的地方還存留著一個雪坑。周圍的雪地上留下了不少亂七八糟的腳印,那些腳印都通向管理處的平房。我不禁大驚失色。剛才在這裡發生了什麼?電光石火之間,自己的大腦飛速運轉,猜測著剛才發生的種種可能:可能一,那伙歹徒就在公墓,他們制服了肖隊長和達雅,又控制了程飛和方小膽。現在只是在守株待兔,等我和晶晶進去就全軍覆沒;可能二,歹徒根本就沒有來,剛才的槍聲只是因為達雅的獵槍走了火,或者是用來嚇唬羅秘書的。是他們一起救走了方小膽。不過,如果是這樣他們也該派人出來再找我和晶晶才是,怎麼沒見有人出來呢?

我向晶晶揮手道:「走,我們回管理處。」

晶晶吃了一驚:「你能斷定公墓沒有危險嗎?」

「不能。」我回答得十分痛快。

「那咱們還幹嘛回去送死?」晶晶這下真是搞不明白了。

我樂了:「因為咱們里外都是個死。咱們回去,還可以存一絲饒幸。就算真的被壞人抓到了,見機行事也不見得沒有逃生的機會。但如果咱們就這樣在外面呆著,或者想走出這大山,沒有別的,一定會被凍死。」

晶晶一聽我這話,二話不說就快步向管理處跑去。她行動的這一剎,我也支持不住了,跟著她向前跑。我們的身體都被凍透了,再也無法長時間承受這凜冽的寒風。管理處的大門,無論是刀山是火海我們都顧不了了。大腦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但是,就在離管理處辦公室門口只有二三十米的地方,我們還是停了下來。雖然新雪又下了一層,但我們還是能看清那攤鮮紅。那不是任何塗料能替帶的鮮亮。那麼一大灘,是足以讓任何人致命的血液。

現在的溫度應該不會高於零下二十攝氏度,而且伴隨著大風。傷口中流出的鮮血會在短時間內凝固。導致雪地上有這麼大一灘血的因素只能有一個:那是一個致命的傷口,它出現在人的大動脈上,瞬間的動脈血壓會讓一大股血流噴濺出去。而喪失了這麼一大灘血的人不用說,一定是生還無望了。

我和晶晶對望了一眼,意志徹底地崩潰了。

人最怕的就是看見希望,希望離你很遠時,你可能會一直地堅持創造很多奇蹟。而希望就擺在你面前,人反而容易變得很脆弱,甚至一點點地風浪都經受不起。人的理想大廈最有可能在這一瞬之間轟然倒塌,土崩瓦解。

我們倆站在管理處的門前,站在這灘血液周圍,不知自己在為誰的生死而感慨萬千。而就在這一刻,門開了,兩個人一前一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了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我們,強行收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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