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天色已顯昏暗,群山無語。「入山觀水口,登穴看明堂」,茂密的松林、枯黃的草地、潺潺的溪水環抱著的這山間的公墓,好像一面棋盤,而墓碑就好似棋子。好一個「藏風得水」、「內乘龍氣,外接堂氣」的風水寶地。而就在這盤棋的邊上,卻上演著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棋局。
公墓管理處的辦公室里,有人隨手把電燈拉開,屋裡頓時明亮了不少,一改剛才的陰鬱之氣。我也提了提精神,向門口處望去,才發現孟哥、老石、小王幾個人不知什麼時候也站進了屋內,看來也當了半天的聽眾。屋裡卻鴉雀無聲,有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所有人目光都在集中在陳隊長身上,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情。
眾人或驚或呆,表情各不相同,心情也一定複雜。主任坐在陳隊長的旁邊臉紅心跳一臉的不自在。他最害怕的是張達破罐子破摔講出自己和徐會計那點陳年舊事,就算說出兩人一起叫過三陪小姐也夠他受的了。看到張達現在不說話了,暗自鬆了口氣,大口大口吞吐著香煙來掩飾自己的緊張。
孫所長坐在沙發上,他不吸煙,只是一個勁兒地玩自己的車鑰匙和遙控器,隨著剛才張達的發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紫。他沒想到自己管轄的範圍內還有這樣的敗類,這不但是給公墓抹黑,給殯管所抹黑,更是給他所長臉上抹黑,局裡要是怪罪下來弄不好自己的飯碗都有可能不保。
張達的表哥賴驢子挨著孫所長坐在沙發上,一雙賊眼四處亂轉,暗自衡量自己和門窗之間的距離。窗子都有鐵柵欄,根本不可能出去,唯一有可能跑掉的地方就是辦公室的門。可是門邊上站了孟哥、石會計、小王這幾個人,任何人阻擋一下自己就會失手。自己離門有大概七八步的樣子,如果自己突然躍起的話,三步之後陳隊的子彈就到了。思索再三他還是沒敢輕舉妄動。
張達坐在表哥的旁邊,此時頭埋得很深。不知道他是在真心悔過還是在打什麼算盤,沒有人能看得見他的表情。越是這樣就有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感覺。
小王和石會計一個一頭霧水另一個一臉茫然。他們顯然對張達了解甚少。此時二人傻傻地站在那裡,儘管對張達說的好多情節並不明白,但這種情況下又無法向別人發問,兩個人一直在大眼瞪小眼。
孟哥雖然站在他們邊上,但表情就內斂了許多。剛才就是他開的燈。現在他站在離門最近的位置上,身體側倚著屋門,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好像張達所講的故事在他意料之中。
我旁邊的摺疊椅上坐的是孫先生和小靜。孫先生在閉目養神,一派仙風道骨,好像剛才發生的事情和他沒有任何的干係。不過從他有些微皺的眉頭可以看出,他的內心也並非那麼平靜。可能是因為小靜的眼淚,我覺得我又看到了那個純真無助的小女孩。雖然我知道,在這個純真女孩的外表下面,掩藏了太多不為我們知曉的秘密。我甚至覺得,仔細想起來屋子裡最危險的人物不是張達,也不是賴驢子,而就是眼前的這個弱小女子。張達和賴驢子再惡,畢竟他們是人。而小靜呢?我又想起謝萌萌入學檔案上的相片,想起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就是那個已經死去一年的醫學院學生,不寒而慄。
陳隊長的表情很沉靜。他兩手抱著肩膀靠在辦公桌上,那把七七式小手槍就放在觸手可及之處。在他的腳下,是已經碎裂成幾塊的煙灰缸。此時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張達,好像在看一本書,他要從他神情的每一個細節處讀懂一切。
時間彷彿凝固在一刻。這種瞬間的僵局讓每個人都很彆扭,可又沒有人出來打破。屋裡的空氣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一個身影從外面大步進來,正是老王頭。他身上還系著圍裙,可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手裡還拿著一把帶血的刀。他也愣了一下,沒想到屋子裡有這麼多人,而且怎麼沒有一點聲響,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著自己。「啊,不好意思。你們這是在開會呀?這刀殺雞太鈍了,我過來取磨刀石……」他這句「磨刀石」的「石」字剛一出口,下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突然屋子裡的燈滅了。只聽得重重的腳步聲、人聲、呼喊瞬時間響成一片。
我本能地向後閃身,大腿被別在小靜身上,仰面摔倒。虧得後面有人扶住了我的肩頭,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其實現在外面還沒完全黑下來,剛才大家只是瞬間不適應黑暗而已。漸漸地大家屋子裡的情況就逐漸清晰起來。
茶几變了位置,石會計和小王一臉的驚魄未定。主任坐在那裡沒動,陳隊長站了起來手裡端著七七式手槍,小靜坐在椅子上但臉色蒼白,剛才是孫先生伸出一隻手托住我,使我沒有倒下。老王頭手裡還是拿著那把帶血的刀愣愣地站在門口。孟哥用兩手緊緊地抱著一個人,那人乾瘦的身軀無法掙脫,這人正是賴驢子。而屋裡唯獨少了一個人——張達。
陳隊長用槍指著賴驢子,示意他回到原處坐好,並讓其他人也各自回到位置上,好像沒有要出去追張達的意思。
屋門外傳來關老師的聲音:「剛才還好好的呢,再開油煙機怎麼保險絲就又斷了。小孟,我提著燈你幫我接一下。」
孟哥答應了一聲,出去幫關老師接保險絲。老王頭拿著磨刀石出門。賴驢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坐回原來的座位。本來他和張達一樣,想好了找到時機就從門口逃走。他們都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就是陳隊長的槍上著保險,這就意味著他們又多出一兩秒鐘的逃生機會。這保險絲壞得十分突然,他跟著張達跑到門口了,卻沒想到被孟哥一把抱住不能脫身。
「呼叫陳隊呼叫陳隊。」陳隊長隨身的對講機響了起來。
「收到請講。完畢。」陳隊長拿起對講機回話。
「魚已落網,等候指示。完畢。」
「張達是重犯,三條人命在手,嚴加看管。我這裡還有一個嫌疑人,你們過來幾個人一起帶回去。完畢。」
「收到。完畢。」
怪不得陳隊長不急著抓張達,原來外面早有埋伏,中午過來維持秩序的警車根本就沒有走遠,張達落網看來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保險絲很快就接好了,屋裡又恢複了光明。門外傳來警笛聲,兩名荷槍實彈的警察把賴驢子押走。陳隊長呵呵一笑,對孫所長和屋裡的所有人抱拳拱手:「各位實在不好意思。剛才我借貴寶地審訊了嫌疑犯又實施抓捕,讓大家受驚了。沒有別的可以作為補償,我就應孫所長和隋主任的盛情留在這裡吃晚飯。一會兒在座的各位誰也不許走,到時我多敬各位幾杯,算是給眾位壓驚了。還有,小孟今天智勇雙全,可立下了大功一件,一會兒我要單敬。」眾人鼓掌叫好,大家的心情也安定下來。
「還有這位小姑娘,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陳隊長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小靜身上。
「噢,叫我小靜好了。」她的淚痕猶在,聲音還有些沙啞。
「今天要不是小靜提供那麼有力的證據,他還不一定開口那麼痛快呢。你也要記上一大功。你是死者小紅的朋友嗎?」
「嗯,我們以前在一個飯店工作過,是同事。」
我突然想起還沒來得及問小靜今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難道一會兒還要有更大的事情發生?於是我轉身向她小聲問道:「你今天怎麼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你什麼意思?」小靜轉臉向我不依不饒地反問。
我多餘問這一句話,真的是後悔莫及,怎麼就把矛頭指到了自己身上。現在可好,所有的人都在看我的窘態。大家可能都以為她是我的女朋友呢。周圍已經有鬨笑聲了。
我連忙解釋:「大家別誤會,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又是一陣鬨笑把我的聲音淹沒,我更加沒臉見人了,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
「有什麼可笑的,我今天來是為了找他。」小靜所指之人竟是孟哥。
這下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笑聲然而止。
孟哥剛才還在和大家一起發笑,聽小靜這麼一說立刻面露懼色。也難怪,孟哥把和鬼約會的事情推給了我,可惜人家找的是他。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只是我不明白,小靜幹嗎選擇這樣熱鬧的一天來公墓。
「我今天來當然是和別人的目的一樣,是上墳的。」小靜說,「不過我來拜祭的人並不埋在這個公墓之中。」這句話讓所有人又吃了一驚。不埋在公墓之中她來拜什麼,難道她是來拜活人不成?
孟哥冷笑了一聲說:「各位,不要再聽這個小姑娘在這裡胡說八道了。飯菜馬上就好了,我建議大家先放桌吃飯,有什麼想說的一會兒邊吃邊聊。」
「慢。一會兒你們怎麼吃飯我不管,但今天既然來了,就不能白來。我得向你們揭露一個枉披人皮的狼心狗肺之徒。」小靜一句話出口屋裡又變得安靜。只聽見外面老王頭磨刀的聲音,讓人膽寒。
陳隊長對小靜的話發生了興趣,安慰她道:「沒事,姑娘,有什麼話就說出來,這裡沒人會攔著你。」
孟哥卻冷冷地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