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的頭又痛起來了。
自從和錢寧慧在天龍洞里獲得那枚平安扣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受到這痼疾的侵擾,甚至一度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對父親安赫爾藥物的依賴。可是今天,和錢寧慧因為對錢氏夫婦催眠的事爭執過後,那種熟悉的疼痛又籠罩了他,甚至帶著蓄謀已久的變本加厲,讓他幾乎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
「你確定不去醫院嗎?」熱心的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到了乘客蒼白的臉色,不由自主地問了一聲。
「謝謝,我自己有葯。」長庚推了兩下才將車門打開,踉踉蹌蹌地走進了青年公寓的大門。
「……那就是你離開他的時候了。」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和以前幾次一樣,響得毫無預兆,卻又彷彿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如同磨損的錄音帶一樣模糊。長庚知道這句話之前那個聲音還說了些別的什麼,可是無論他怎樣聚精會神去聆聽、去回憶,也無法聽清前面的句子。
腦海中升起的,只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感覺——不斷接近某個大門的感覺。但另一種感覺又告訴他,大門的後背,蹲伏著某種危險獸類,一旦開門,那頭猛獸就會讓人猝不及防地撲上來,將他吞噬。
究竟什麼時候離開?離開誰?長庚按了按脹痛的額頭,扶著牆壁勉強開門走進了錢寧慧的公寓。
錢寧慧去面試了,一室一廳的公寓里沒有其他人。長庚打開自己的行李箱,從最底層取出了伊瑪交給他的皮匣子。
由於長久不曾注射,這個皮匣子自從他取回後就一直原封未動,十支裝滿藍色液體的小玻璃瓶整整齊齊地排列其中。此刻強烈的頭痛之下,他沒有注意更多的細節,只是隨手取了一支藍色藥劑,又拿了一副一次性注射器,走進了洗手間。
雖然錢寧慧說去面試要晚些回來,長庚還是謹慎地鎖上了洗手間的門。他坐在地上,熟練地挽起衣袖,將那支藍色藥劑從手臂靜脈注射進體內。
按照以前的慣例,長庚總是將玻璃小瓶和注射器用衛生紙包好後扔進垃圾桶,確保錢寧慧看不出端倪。然而,還不待他做完這件小事,一陣強烈的暈眩卻猛地攫住了他,他還沒能站起來就一頭栽在了地上。眼前黑下去之時,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剛才忘記給行李箱上鎖了。
這一次的癥狀,看來比以前都要嚴重。大概是他多日不曾犯病,身體的耐受性有所降低。但願自己能在錢寧慧回來前蘇醒……長庚模模糊糊地想著,身不由己地陷入了黑色的旋渦之中。
身體越來越輕,長庚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片羽毛,飄飄悠悠地向遠方飛去。不知飛了多久,他的眼前出現了一排排淡黃色的小屋,彷彿一塊塊新鮮乳酪放置在綠色的樹叢和草地之間。在這些寧靜小屋的環繞中,一座黑色玄武岩建造的城堡如同一隻巨大的雄鷹,自上而下地俯瞰著山腳下的小鎮。
佩拉隆索。長庚記起了這個西班牙小鎮的名字,那是他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究竟是多少年呢,長庚忽然迷惑了,他究竟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小鎮,來到養父安赫爾身邊的呢?
他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安赫爾教授也從來不提。偶爾有一兩次大著膽子問起自己的親生父母,只會換來教授嚴厲的斥責:「追問死者有什麼意義?活著的人該想的是如何掌握知識,探索未知的領域!」
每次他都是唯唯點頭。對於養父安赫爾教授,長庚敬畏有加,遵循他的任何一個指令,不反對,不質疑,就彷彿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養父對他,是設計師,是製造者,是神一般的存在。既然養父說自己的親生父母已經死去,長庚就不再追問關於他們的一切,專心埋頭於安赫爾為自己安排的諸多課程之中,心無旁騖地學習著世界上各種文明流傳下來的心理秘術,年紀輕輕就成為了第一流的催眠師。
想到這裡,長庚心中充滿了對安赫爾教授的敬慕之情。他降落下身形,停在小鎮的街道上,不出意料地沒有看見一個人。
總是這樣。這麼多年來,他成日待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不停地閱讀、學習,除了必要的外出幾乎與世隔絕。有時候碰上小鎮的居民,他們看他的眼神都是無一例外的驚訝和小心翼翼,彷彿他是一個怪物,被安赫爾教授鎖在迷宮之中。
後來,他即使想要走出地下室到外面透透氣,也選擇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那個時候,整個小鎮就像只有他一個人,就連路邊的燈箱廣告牌上,顯示的都是自己的影像。
「你的名字是加百列,是掌握眾生精神世界的大天使,你不需要與凡人為伍。」不止一次,父親安赫爾教授如此告誡。
父親說得對,他掌握了大天使的力量,就要承受大天使的孤獨。長庚想通了這一層,原本滯重的腳步陡然輕快起來,沿著台階很快爬上鎮中心的小山,來到自己早已熟悉的黑色古堡前。
古堡早已被小鎮政府改造成了圖書館。長庚穿過空無一人的閱覽室,正要按照平時的規律踏上通往地下室的台階,忽然心裡略略一動,收回了腳步。
不著急,先去別的地方逛逛吧。從來不曾有過的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讓長庚下意識地轉了個身,朝著走廊的相反方向走了過去。
走廊盡頭是一塊翠綠色的草坪。和陰暗的走廊比起來,那鮮綠的顏色看起來勃勃生機。長庚快步踏進那片清新濕潤的空氣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瞬間,他的好心情忽然消散了——綠色的草坪上,布滿了一塊塊白色的墓碑,就彷彿一朵朵巨大的蘑菇,昭示著某種腐爛陰暗的氣息。
雖然沒有仔細看,長庚的潛意識中卻知道這些都是自己的墓碑,每一天的墓碑。每一天都有一個舊的長庚死去並被埋葬,而每一天都有一個新的長庚重生並走出墳墓——不,不是這樣,其中一塊墓碑上鐫刻的銘文突兀地闖入眼帘,讓他禁不住微微打了個寒戰:「死去的人名叫長庚,活著的人名叫加百列。」——原來,長庚註定要被埋葬,自己只有作為加百列,才能活在這個世上。
可是這個規則,又是誰制定的?
長庚俯下身,凝視著自己前方的一塊墓碑,看見上面寫著:「不能讓他驚擾我的生活。長庚,生於2012年11月23日-卒於2012年11月24日。」
2012年11月24日,不就是昨天嗎?可這個「他」又是誰,冥冥中對自己說話的那個男人嗎?
長庚猛地回過頭,彷彿覺得那個男人就站在自己身後,他甚至可以聞見對方身上傳來的味道。然而,背後一個人也沒有,有的只是一座嶄新的墓碑。
今天的墓碑。最後的墓碑。
上面鐫刻的銘文只有四個字:「不要掘墓!」
不要掘墓!這句話無頭無尾,長庚卻能想像出養父安赫爾決然的語氣和表情。於是他習慣性地縮回手,朝著墓地外後退了兩步。
「拜託,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的嗎?」錢寧慧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帶著疑惑,也帶著些恨鐵不成鋼一般的惋惜。
長庚愣住了。錢寧慧的話語就彷彿一個鎚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也一下一下地敲在冥冥中緊閉的大門上。但守在大門前阻擋他前往的,正是養父安赫爾。長庚只能站在原地,無所適從,進退兩難。
「挖吧,是時候了。」那個陌生而熟悉的男人聲音又響了起來,彷彿還有一隻手從後面推了他一把,讓長庚踉蹌幾步,跪倒在墓碑組成的叢林中。
鬼使神差地,長庚伸出雙手,十指如鐵杴般挖掘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塊墓碑下的泥土。有種感覺告訴他,時間距離現在越近的墓碑下屍體埋藏得越淺,果然,沒挖多久,他看見泥土中出現了一具青年的屍體。那個青年皮膚蒼白,頭髮漆黑,就是他自己在鏡中的模樣。
屍體上的浮土除凈,長庚一用力,將屍體從墳坑中扶坐了起來。就在這一瞬間,屍體緊閉的雙眼霍然睜開,口中吐出了一句話:「她就是鑰匙。」
長庚手一抖,屍體又立刻跌回墳坑中,閉上眼睛再無聲息。然而,那個屍體畢竟就是他自己,說出的話雖然無頭無尾,長庚卻驀地明白了意思:「她」就是錢寧慧,「她」就是開啟他記憶大門的鑰匙。可他們剛認識不久,她和他幼年被遺忘的記憶怎麼可能扯上關係?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另外一塊墓碑前。這塊墓碑上鐫刻的內容是:「懷疑即犯罪。長庚,生於2009年4月8日-卒於2009年4月9日。」於是長庚蹲下身,又開始挖掘起來。
這次的坑比先前那個要深,長庚還是很快將墳墓中的屍體挖了出來。躺在裡面的青年依然面色蒼白,頭髮漆黑,神氣比現在稍顯陰鬱,這正是他三年前的模樣。長庚將屍體從墳坑中扶坐起來,屍體睜開眼睛,開口說道:「不可懷疑父親。他就像上帝一樣給了加百列的一切,沒有上帝就沒有掌控人類精神的大天使。大天使應該永遠飛翔在上帝周圍,懷疑上帝的指令就是十惡不赦的罪過,應該永遠被埋在泥土之下。」說完,屍體自動躺回坑中,就像他從未醒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