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再給我一天

年輕的男人自稱Fox。封瀾和他喝了不止一杯。他很會討人喜歡,無論任何一個話題都可以和他聊得盡興。如果說丁小野最擅長的事是在封瀾軟弱的地方捅上一刀,那麼這個Fox則善於在人心最癢處輕撓羽毛。

這樣的男人往往是良家婦女的天敵。

封瀾曾經也是不折不扣的良家婦女——在遇上丁小野之前。Fox無疑是她一貫喜歡的類型,然而這場艷遇太過天衣無縫:一個吻合她審美取向的單身男人,出現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候,請她喝著她接受度最高的酒,說著最讓她愉悅的話,如果她願意,等待她的一定還有最浪漫的良宵。這太不可思議了,神奇得像童話……或者像一個騙局。

她以前不是這樣多疑的。封瀾照舊把這個歸罪於丁小野那個流氓的洗禮。

「你酒量很好。」Fox贊道,又給她叫了一杯。

封瀾笑道:「比不上你。」

他又說了幾句俏皮話,封瀾的笑意開始顯得敷衍。

「怎麼了,在想什麼?」Fox的拇指輕撫封瀾的手背,她把手收回去,改為托著自己的下巴。

「我在想你們是怎麼收費的,你讓我太開心,我擔心錢不夠。」封瀾終於把話說破。

Fox愣了一下,彷彿沒聽懂她說什麼。

「譚小姐讓你來的?」封瀾也狐疑了一陣,一開始她以為是那個搶劫犯的女人搞的鬼,可眼前這男人顯然不是一個落魄的吸毒者可以差遣的。喝了幾杯酒後,封瀾想通了——眼前這個人才是譚少城送她的「生日禮物」,玫瑰花只是引她出來的幌子。

他還是笑,卻什麼都不肯說。

「嘴真嚴。「封瀾嗔道,「你這樣讓我以後怎麼做回頭客?」

話既已說到這個地步,再掩飾也無謂。Fox抿了口酒,朝她笑,「誰是譚小姐?我從來不記得客戶的名字。」

果真是這樣。封瀾坐實了心中的猜想,反有種寧可醉過去的衝動。譚少城可真是「貼心」,怕她寂寞,特地找來這樣一個人,著實算得上一份「大禮」。她在別人心中已經淪落到需要男招待的陪伴了?也是,她都能被一個服務員弄得神魂顛倒,為什麼不可以找個男招待呢?

她低頭轉著自己的酒杯。

「有不愉快的事情?」他湊近去看她的臉。

封瀾的眼睛因為一層水光反而多了分嫵媚。她反問道:「你的客人里有很多怨婦?」

「也許吧。你朋友說明天就是你的生日,要我讓你不那麼孤單。在我看來你根本不像快要三十歲的人。有些女人的年紀只會讓她更耐看,這是長得漂亮的特權。」果然是熟知女人心思的人,說出的話也分外動聽,真假反而不重要了。

「她付錢了嗎?」封瀾問道。

他說:「如果每個客人都是你這樣的,我可以不收錢。」

「那就是付過了。」

封瀾本可一走了之,但她心裡忽然有個放肆的念頭。她可以愛丁小野,為什麼要拒絕一個不比他差的男人?這樣想讓她很痛快,彷彿她對丁小野的念念不忘也變得輕賤了起來。什麼狗屁愛情!不過是慾望。找個聽話點的不是更好?同樣是騙子,這個叫Fox的至少明碼標價。

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須讓自己再醉一點。

關於酒精,封瀾還有個見解:當你盼望著喝醉時,通常理智殘留;要是你認為自己喝再多依然清醒,那就意味著醉了。

她漸漸地覺得酒淡如水。

「不喝了,越喝越沒勁。」她猶記得買單,把錢拍在吧台上。Fox扶她從吧椅上下來。

「接下來我們去哪兒?」他貼心地把外套披在封瀾的背上。

封瀾一點都不冷,她頰似火燒。空酒杯、光影、身邊的人,任何一樣東西都讓她振奮而好奇。

「去哪兒都可以。」他們走出喧囂之處,封瀾想起自己今天是開了車來的,費勁地從包里翻出鑰匙扔給Fox,問,「有駕照吧,可以開嗎?」

他接住鑰匙,「沒問題。車停在什麼地方?」

封瀾敲著自己的額頭使勁想,最後還是赧然地笑,「不記得了。你一路按感應器,總會找到的。」

「也對。」Fox也笑,怕她摔倒,單手從後面環抱著她的肩。封瀾晃肩掙脫,改為自己勾住他的胳膊。

冷風吹得人一抖,她依稀感到自己走到了露天停車場。Fox照封瀾說的,一路按車鑰匙上的感應器,不時提醒跌跌撞撞的封瀾注意腳下。

夜已深。停車場四周燈桿上投下銀白的光,照得人無處容身。封瀾並不心急,隨著Fox走走停停,身旁是用來隔離車道的綠化叢,探出來的枝杈不時划過她的小腿,她踩著自己的影子,耳邊是和他交織在一起的腳步聲,偶爾有車輛從身邊駛過,這多像一條走過許多回的歸家之路。路上有高跟鞋和人字拖交疊的腳印,有他抱怨卻從未遠離的聲音,有她心裡悄然冒出的緋色氣泡,輕薄而美好。花.霏.雪整.理

「我們這樣走路像不像一隻螃蟹?」封瀾笑得愉悅。

不等身邊的人回答,前方有一輛車響應了Fox手裡的感應器。雪亮的車前燈刷地亮起,照得人睜不開眼睛。封瀾搖晃著身邊人的胳膊,興奮道:「你看,小野,我就知道這辦法能行。」

她拉著他小跑到車旁。他試探著拉了一下車門把手,門果然開了。

「女士先上車。」他笑著回頭去扶她,問道,「你剛才叫我什麼?」

「什麼?」封瀾如雲里霧裡,怔怔地打量著他,人卻退了一步,腳下一崴。她停車的位置下方是個排水道,她這一腳正好踩在排水道的柵格蓋板上,高跟鞋的細跟卡在柵格的縫隙里,整隻鞋從腳上脫出。

封瀾單腳點地,重心失衡,Fox及時抱住了她,蹲下來替她解救失陷的鞋子。她低頭,看到他濃黑卻不甚服帖的頭髮,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

她腳下踩的是「愛情」,這「愛情」屢屢讓她遭遇滑鐵盧。他該罵她活該了吧?

封瀾預期中的那聲諷刺並未出現。Fox細心地替她穿上鞋子,動作輕柔,那讚美也彷彿發自肺腑,「你的腳很美。」

封瀾沒有回應,她看到了他的鞋,和他的人一樣,恰到好處的考究。她手一縮,抵在身後的車上。Fox站起來時,手指有意無意地沿著她的小腿一路往上,直到雙眼對上她的臉,才發現她已閉上眼睛,眼角似有濕痕。

「想起了誰?」Fox見怪不怪,拇指溫柔地擦拭過她的眼睛。

眼前這個男人比丁小野那個王八蛋不知道好上多少倍,說的每一句話都如此動聽。丁小野的嘴實在是太賤、太賤了……她根本不願意回想它是怎樣吐出傷人的話,也不願想它輕揚帶笑的模樣,不去想它在她唇邊若即若離。

封瀾的搖頭讓Fox感到滿意,他用額頭與她相抵,輕聲勸慰:「不管是誰,讓你傷心的,都別想了,至少現在別想……十二點了,過生日人的應該快樂。」

封瀾回應他的吻,雙手環繞在他頸上,身後是冰冷堅硬的車子,唇邊卻是他溫柔的試探。這個男人的親吻如他的話語一般甜蜜。

只可惜她越是投入,思緒越是抽離,眼睜睜地看著心中那點火苗在搖曳、縮小。她竭力地去想一切快樂的事,拚命感受親密的愉悅,想讓光亮留下來,再等一等……然而只是徒勞,任她如何挽留,那點放縱的火苗終於熄滅,無邊的沮喪如黑暗襲來,一切變得索然無味。

封瀾推開了努力讓她快樂的男人,抹了一把自己的嘴唇。丁小野說得對,她畢竟「只是」個女人!女人的靈和肉總是緊緊相依。她不是非某人不可,沒有他,會有別人替代。然而他來了。在封瀾心裡,他依然還在。

「我改主意了。你走吧,對不起。」

Fox有些意外,卻沒有強留。他問:「你確定嗎?現在很晚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封瀾坐進車裡,對Fox說:「謝謝,我在這兒等我朋友來。」

Fox又問了一遍,換來同樣的答案。他看到封瀾給友人打電話,於是離開了。

封瀾的手機上有許多通未接來電,一通是吳江的,一通來自於老張,剩下的全是曾斐的。

她照最後一個來電號碼撥回去

「喂,你搞什麼?出去一趟人就不見了,電話也不接。」這是曾斐的聲音。

封瀾有些安心,又感到抱歉,強打精神道:「我好像喝多了。」

曾斐問:「你現在人在哪裡?我這就過去……」

封瀾迷迷糊糊環顧四周,說:「我在車裡。」

不知道是否掛了電話,封瀾沒有再聽到聲音。疲倦戰勝了一切,眼皮沉重如鉛。她好像睡過去一陣,抵著胸口的方向盤讓她胃裡翻湧。她不想吐在車裡,靠著殘存的意識推開車門,整個人跌出去,在排水道的擋板上吐得一塌糊塗。

有人把她拉了起來,不知是不是停車場的管理人員。封瀾站穩後便想著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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