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奇瀾的作品海運到澳門時,是兒子的高考時間,曉鷗這才意識到兒子比其他考生都小一歲。為了讓她自己多些時間陪賭客,她把兒子早一年送進了小學。這樣想著,她在考場大門外出起汗來。兒子從小就要對付比他年長的人,對付出許多額外的心眼子。一個人長那麼多心眼,怎麼能快樂?現在他又多了些心眼來對付史奇瀾。這一兩年里,他能感覺到老史是要來媽閣了。因為老史到來之前的一個禮拜,母親的骨頭先就輕了。這個骨頭輕的母親嗓音比自然的要高半度,對保姆的耐心要少幾分,兒子便是她好心情的最大受益者,他晚上跟人在網上聊多久都被容許。他對四十一二還會戀愛的母親感到不可思議,四十二歲,那是好老好老的人,更何況好老好老的女人。他在準備高考時,母親陪他熬夜,陪他吃夜宵,但兒子知道這份屬於年輕人的旺盛精力來頭不妙。在他第三場考試出來,母親給他看了一張海報:史奇瀾木雕展。
「老史叔叔這次要火啦!」母親告訴他。
兒子把海報拿起,目光在每幅照片上停留的秒數足夠表示禮貌和尊敬。兒子從來不是不懂禮貌的孩子。他的禮貌是沒有溫度的,有時曉鷗心裡渴望他沒禮貌一些。
「怎麼樣?」
「挺好的。」
「真的?」
兒子停頓一會兒,眼睛看著擋風玻璃前面的馬路:「你不是問我考試嗎?我覺得挺好的。」
這個多心眼的男孩。他的心眼和禮貌夠一個國家外交部使用。他在責備母親沒有在他走出考場劈頭就問:「考得怎麼樣?累壞了吧?」當然他的母親知道這天考的是兒子的長項:英文。兒子在美國託兒所里跟英文一塊成長,到澳門也交了不少美國玩伴,因此英文成了他成長的一部分。這是為什麼曉鷗沒問他「考得怎樣」的原因,但兒子非常外交辭令地責懲了她。
一報還一報:曉鷗曾經怎樣責懲過中年戀愛的母親?
她開著車去碼頭貨運處,老史在海關門外等她。兒子問母親這是要把他開到哪裡去。開到碼頭貨運站的海關去呀,老史叔叔的木雕運到了。兒子不說話了。曉鷗曾對待戀愛中的母親也是這樣,突然沒了話。不說話比什麼都讓長輩窩囊,比什麼都讓長輩心虛,不知所措。母親的所有作為兒子都接受了:沒有意見,允許同居,母親也是人嘛。但一到他這種突然無話的時候,你就會意識到他意見有多大,把非婚同居看得多麼齷齪。這麼大歲數了,還同居?圖什麼?你們同居都做些什麼?也做同居的青年男女做的那些?曉鷗在兒子一次次沉默中聽出他這些詰問。
老史慢慢沿著海邊的馬路逆行,曉鷗按了一下喇叭,他停下來。兒子不止一次問曉鷗,難道老史叔叔不是個輸光的賭徒?他現在不賭了。輸光了當然沒得賭了。別這麼說!媽媽是這樣說爸爸的,老史叔叔跟盧晉桐不一樣。兒子每次也都是以不說話告終的。
曉鷗停了車,輕快地推開車門向老史走去。兒子被留在車座上,看著母親厚重起來的背影。讓他去認為母親屁顛兒屁顛兒吧。她回頭對兒子大聲招呼一句,一會兒就回來。讓兒子看看這對老不正經如何兩情相悅吧。她問老史,東西是否都運到了,老史說是的,等她填表過關呢。在鹿寨鎮曉鷗脫口而出要買下老史所有傑作,老史最後是全部饋贈給她了。不過有個條件,曉鷗在欣然接受老史的饋贈之前賣了個關子:必須由她償還越南賭場的全部債務。她背著兒子把那套出租給人的舊公寓賣了,又賣了全部債券,把一千萬還給了越南賭場。雖然老史在國內還有大筆未償還債務,但他在國外不再需要躲債,因此也就不再有被越南前游擊隊員現任黑幫追殺的危險。
辦完海關手續,回到車裡,兒子斜躺在副駕駛座椅靠背上睡著了。曉鷗對坐進后座的老史豎起食指,嘬起嘴唇。提醒他不要吵醒兒子,也提醒他不要說任何親密話,因為兒子很可能不是真睡,是為了避免跟他倆說話,同時給他倆行方便。
到了家之後,曉鷗發現老季從錢莊發了條簡訊來,段的利息到賬。段凱文從曉鷗這裡貸的二百萬沒見回來,「太項目」也沒聽提及,每月倒是按時把二百萬的利息如數匯來。如此曉鷗也不說什麼了。賭客她都批發給老貓和阿樂了,間或抽一兩成水,段的利息支撐起了曉鷗的小康之家的柴米油鹽。內地和海外多少吃高利貸利息的人不都這樣子經營?原來做普通百姓沒什麼不好。她知道史奇瀾是不該陪她做普通百姓的。他跟她說過,他有種可怕的能量,必須揮發出去,不被創造力揮發,就被摧毀力揮發。賭博是一種自我摧毀。曉鷗為他張羅展覽,就是為他那種可怕的能量找揮發的出口。
但十四天的展覽不太成功,報章只有幾篇敷衍了事的評價,當地藝術家協會走過場地開了兩小時研討會。這是那種給了讚美卻讓人發瘋的會議,曉鷗直盼望會議快結束,在老史發瘋前結束。倒是香港來的幾個賭客意外地看中幾件木雕,要跟老史訂五百件複製品。每件複製品的價錢只值那塊雞翅木的成本。
老史飛回廣西去開木匠訓練班,頭批培訓的二十個工匠在兩個月就把貨出齊了。他們出的是大模子,老史再在每個雕刻上打打磨磨,銼幾刀,作作假,兩個半月之後,這批貨成了交。曉鷗為他慶功,跟他深夜對酌。他拿出一張紙,上面寫了一個款數,竟也有六位數。刨出成本和工匠費用,算是一筆不蝕本的交易。老史滿臉凄涼,這樣成批生產不如做傢具了。曉鷗嘴上堅持著樂觀,但心裡也是一陣涼意:獨一無二的藝術品難得到認同,把它普及成批量生產的貨品就容易存在,容易得人心。麥當勞、肯德基就是靠批量勝利。沒有足夠的量不能流俗,成不了風俗又進入不了文化,文化積澱提純的,才能成為文明,你一上來就創作文明,順序錯了。以後要在美國的沃爾瑪、法國的家樂福、所有深入世俗的超級市場看見老史的第一百三十六萬個複製品,老史的大時代就來了。曉鷗聽老史半醉地噁心自己,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冰涼。
自從跟史奇瀾同居,曉鷗基本上不去賭場。她發現自己開始有早晨了,原來她是這麼喜歡早晨的人。媽閣的早晨屬於漁夫、蔬菜販子、小公務員、上學的學生,現在她知道這些人佔了多大的便宜。她也知道擁有夜晚的富人們虧了多大,日出比日落好得多,看著越來越大的太陽比看著越來越小的太陽好得多。太陽從一牙兒到半圓,再到渾圓就像一件好事情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她站在自己的陽台上,看日出看得咖啡都涼了,但她還是錯過了太陽最後圓滿的剎那。據說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那一剎那的,要心誠,氣息沉潛,不然眼皮會抖,你並不覺得它們抖動,但那微妙的抖動恰好讓你錯過太陽被完全娩出的一瞬。她想她什麼時候氣息能沉潛到那個程度,看到太陽從海里上天。
手機響起來。是老劉。老劉急赤白臉地問她是否見到段總了。見鬼了,她怎麼會見到段總,她又不在北京。段總前天說是去山東出差,但他女兒段雯迪給山東打電話,山東方面根本沒見到段總!這事還瞞著余家英!
曉鷗聽著老劉急煎煎的聲音。皇帝不急急死一群太監。日本燒烤店債主們趁亂暴揍和法庭調停都沒讓段凱文老實。她梅曉鷗對他的最後一次信賴也給當了垃圾。兩百萬夠史奇瀾做多少件原創木雕?好像他原來欠她的三千多萬債還不夠築他的債台,又添上去兩百萬。
奇怪的是她一點火氣也沒有,也不想動用任何信息手段在老媽閣搜索他。她只想擁有從此後的每一個日出,誰也別煩她。她掛了電話,發現老史擠緊眼睛從玻璃門往外看,看見她,拉開窗帘和門走到她身後。
「找你呢。」他夢遊般地嗚嚕著。
他上床已經接近拂曉。她裝著沒醒,在黑暗裡偷偷享受他窸窸窣窣的摸索聲和雞翅木的香氣。關閉視覺,那香味才能獨屬嗅覺,因此專一而濃郁。他跟那些天然的肌理年輪擁抱一夜,他的肌膚也有一種油潤的涼滑。老史一向缺一點陽氣。他摸到她的手,像每天夜裡那樣,攥著她的手長長打了個哈欠,睡著了。一般他們一塊吃午飯。她把自己裁為兩截,早餐跟兒子分享,中餐和老史共進,晚餐時間兒子和同學們自習,在學校里隨便充饑,夜宵她又把自己還給老史。這個公寓一共一百三十八平方米,各有各的日月和晝夜,或者說它更像個旋轉舞台,前台後台輪流,你方唱罷我登場,唯有曉鷗得不停地跑圓場,誰的後台都是她的前台。老史的手理了理她的頭髮。她的髮型太商業氣,這是他的意見,因此他一得手就把她頭髮弄成個倒塌的麥秸垛。
「怎麼不睡了?」曉鷗問。
「找你啊。」他一邊回答一邊拿過她手裡的冷咖啡喝了一口。你永遠別想知道他的多情是真是假。
「再睡會兒去。」
「頭髮這樣多好看。」他一手扶著「麥秸垛」,不讓它繼續塌。
「去你的。」她的頭犟了一下。
「電話把你吵醒的?」
「不是……是電話把你吵醒的吧?」看來一定是的。他從來不接曉鷗家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