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鷗持續的沉默讓段凱文從心驚肉跳到逐漸平息,他想梅曉鷗大概在聽完他朋友合理化賴賬的故事之後,放棄了向他追討債務的初衷。段凱文一開始就直覺到她的識大體,這件事證明她果然如此。
曉鷗在幾個月之後的大年初五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樣子就像剛想起世上還有梅曉鷗這個人。
刺探他春節假期的行蹤分成許多小截,一截截地刺探。段總一家出去度假的消息,他的公司里沒一個人知道,但曉鷗派阿專刺探到了。阿專是從段總女兒的大學裡刺探到的。段雯迪在倫敦大學當助教,去年畢業的。這信息是老劉曾經無意中說了那麼一句。阿專給段雯迪系裡打電話,冒充段雯迪的中國同學,到倫敦出差,急於知道段雯迪在倫敦的手機號碼,好約她晚餐。系裡的秘書把段雯迪的手機號碼告訴了阿專。阿專打通了段千金的手機,自稱是派到倫敦的廣東學者,系裡推薦雯迪作為他的學術交流對象。雯迪馬上抱歉,她正和父母、弟弟在中國的三亞度假。假如他需要學術上的商討,可以打電話到她的中國手機,這樣她可以少花費國際漫遊通話費。阿專順口說三亞的酒店他最喜歡麗絲卡爾頓,段雯迪也順口回一句,她家住的就是卡爾頓。阿專又順口來了句恭維,當然啦,段雯迪有那樣偉大的父親,一定是住三亞最好的酒店。段千金得意了,問阿專怎麼知道她父親是誰。阿專說誰不知道她段雯迪的父親呢?好多次上過報刊的!他在通話結束前祝段雯迪和她父母共度一個幸福的春節。
八小時後,三亞的麗絲卡爾頓酒店大堂里出現了一個著裝不合時宜的瘦弱白皙女子。絕大部分的酒店客人把海灘擴展延伸到酒店大堂,以及馬路上和街邊商店裡,因而把海灘服飾穿到那裡。梅曉鷗穿著春秋西裝,顏色和膚色都反諷著熱帶風情和風俗。清算段凱文的心太切,她衣服都沒換就上了去香港的輪渡,又從香港搭乘去三亞的飛機。
前台把電話接通到段凱文先生家包的套房。無人接聽。前台服務員問曉鷗是否有段先生手機號,有急事何不打他手機。曉鷗說段總度假時間從不接手機。大堂里又新到達一家子人,從北京來的,男人是美國人,孩子們是中國大嗓門加美國大嗓門,把幾個前台服務員都佔用了。曉鷗被冷落得相當徹底。所有不住這家酒店的人都不值當前台浪費時間和笑容。曉鷗看了一下房間價錢的當天牌價,用手機打了個電話到訂房部,回答是房間早就訂滿。連應急的也沒有?有,豪華套房,旺季市價,沒折扣。
曉鷗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那個天價。訂下房,她給阿專打電話,讓他馬上請保姆把兒子帶到三亞。安排布置完畢,她囑咐阿專好好服侍她的客戶們。春節賭客讓曉鷗和阿專繁忙得能和澳門海關相比,她把客戶交給阿專一個人其實是會得罪客戶的。但她太想看段凱文被她奇襲的好戲了,她更想看那個敬畏段總的梅曉鷗向段發起總攻的好戲。在沉默中埋伏了若干個月,突然橫空出世,襲擊段凱文的時候該說什麼?第一句話一定要經典,讓段和她自己銘記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段總,真太巧了,您怎麼也在這兒啊?」不好,奇襲的猛勁不足。那麼,「段總沒想到我會在這裡吧?」也不好,比較陰險,不夠正面人物氣派。「段總你好,找到您真不容易。」假如語調處理得好一些,這句台詞還算中肯。難道找他容易嗎?他公司的一切有關人員都為了對付她被培訓了:不準把外線電話接到他辦公室,您有什麼急事嗎?我會讓段總給您回電話。曉鷗無數次被前台小姐和男小秘擋在電話這一頭。不對,不能暴露她如何找過他。她幾個月的沉默是讓他自省的,所以,「段總,好久不見了。」這一句就夠了。其他都不必說,他會明白這幾個月的沉默曉鷗沒有一天不想飛到北京,找到他家,當著他妻子和孩子的面清算他。她延遲行動的每一天,都是他該用來自省而被他活活浪費的一天。她沉默的幾個月,是她靜觀他的一百多天,靜觀他欠著一個女人兩千多萬,錯了,加上利息該是近三千萬。別以為捏到了一個最軟的軟柿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它捏個稀爛。低調處理的好戲,更有看頭。「段總,好久不見了。」這句簡單的招呼可以蘊藏萬般情緒,從無奈到悲涼再到憤怒再到無奈,收中藏放,弛中有張,被動含著主動,太極般的心理運動,就在這個平淡的句子中。段凱文走完一生之後,瞑目或不瞑目之前,一定會想到梅曉鷗清算他的大行動是如何由一句簡單招呼開始的。
不過到了好戲上演的一刻,她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忘了一個女疊碼仔的台詞,而作為一個普通女人把自己干晾在台上。戲劇衝突完全被毀了,段總是依然如故的主動和從容,說了聲:「曉鷗你太讓人驚喜了吧?」同時向她伸出他做大事的手。她還能怎樣,木偶一樣把手伸給他,讓他像久別老友一樣緊握了良久。
在找到他之前她可是夠忙的,一面安排兒子過來度海灘假期的所有細節,一面就在她的豪華套房裡給段家試打電話。一直等到傍晚,段家的套房裡才有人接聽電話。段總離開三亞了,段太太告訴曉鷗。曉鷗自稱是酒店客人,也是跟一家老小來度假的,偶然聽北京的朋友說段總也在此酒店下榻,想順便跟段總做個簡短採訪,因為她投資的成功企業家電視專題節目正在進行前期人物選定工作。段夫人倒毫不掩飾她的自豪,說曉鷗的專題節目把老段選進去絕對正確。段太太膠東口音濃重。膠東出美人,美人卻出不了膠東,把膠東放在自己口音裡帶向全國各地。膠東美人歡迎曉鷗和全家到她的套房去做客,同時把套房房號告訴了她。曉鷗覺得這房號聽著耳熟,2818,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段家的鄰居。段太太跟曉鷗保證,她一定盡最大力量支持曉鷗的專題節目,許多人總是先採訪她,因為她比老段更了解老段。
曉鷗此刻站在自己套房門口,聽著段太太一門之隔的許諾。膠東口音的許諾比一切方言的許諾都爽直誠懇。這份純樸讓曉鷗消除了遲疑,把手指捺在2818的門鈴上。
一門之隔的對話頓住一下,被「雯雯去開一下門兒」的膠東口音呼喊替代,緊接著段太太忘了剛才話停在哪裡,再次邀請曉鷗做客。
戴眼鏡微胖的雯雯站在打開的門裡,曉鷗無法打斷段太太的邀請,一手拿著手機,應答著坐在落地窗前的段太太。
「請問您找誰?」段千金在為父親守大門。曉鷗這歲數的女人該算熟女,對她父親這歲數的男人仍然是個好陷阱。
「找段太太。」
不美貌的段雯迪還是不鬆動把守。
「誰呀,雯雯?」
段太太從落地窗前走到門廳,果然高大豐腴,只不過是美人遲暮。段太太看著門口沖她微笑的梅曉鷗,拿手機的手停在離面頰半尺的方位。
「你找我有事嗎?」段太太戒備地走到女兒身後。
「是您請我來的!」曉鷗把嗓音和姿態弄得很咋呼。她似乎感覺到段太太是把咋呼混同於豪爽的那種女人。
「我請你來的?」
「對呀!」
段太太稀里糊塗地看看稀里糊塗的女兒。
「您把手機擱到耳朵上呀!」曉鷗比畫著手勢。
段太太照辦了。曉鷗也把手機拿起,手機仍在通話狀態,曉鷗笑著朝手機上招呼:
「段太太,您請我來做客,這不?我來啦!」
段太太一揚英眉,大笑起來,對著手機說:「快進來!哪兒想到您這麼快就到了!」
曉鷗一指身後:「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從2817到2818,總共三秒鐘就到了!」
「你看巧不巧雯雯?這位是投資專題節目的莫女士,想做你爸的專題,沒想到跟咱住門對門!」
「梅」字在曉鷗給出自己姓氏時改成了「莫」,澳門語中的「梅」聽上去更接近「莫」。
「真不巧,我爸昨天去海口了。他十幾年前在那兒買了塊地皮,現在在建樓。」段千金說。她眼睛可沒有放棄守門人的審視。她直覺到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只是個巧合讓這位剛進入徐娘年華的女子住到她父親訂下的套房對門。
「那段董事長什麼時候回三亞?」曉鷗問。
「沒準明天,沒準後天。」段太太把曉鷗邀入房內,拿了果盤上的大火龍果放在曉鷗面前的茶几上,好像客人可以像啃大饅頭一樣啃火龍果。「他回來之前,你可以採訪我,咱倆從上大學就好上了!那時候我在我姑家幫她帶孩子,常常把孩子抱到校園裡玩,老段一聽我說話就上來跟我搭腔。他家不是膠東,不過都是山東人。後來他跟我說,娶山東老婆,一輩子不想家。」
細看段太太還是漂亮人一個,丹鳳朝陽式的濃艷,十九歲二十歲一定讓得了思鄉病的窮小子段凱文不再想家。不僅不想家,連整個人類和世界都不想。可以想像摟著高大豐美的年輕版段太太是怎樣一種「給皇上都不做」的豐足感。曉鷗覺得自己對段太太印象很好,好得有點危險:兩人要成了朋友,她預謀的對段凱文的突襲就增加了難度,因此她找了個借口很快告辭出來,反正她已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