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又是澳門鬧人災的季節。珠海到澳門的海關從清晨到子夜擠著人。什麼都嚇不退人們,三小時、四小時地排隊,污濁的空氣,澳門海關官員的怠慢和挑剔,你急他不急,反正到時他有換班的。旅行團戴著可笑的帽子,腹部掛著可笑的包,所有的胳膊守護著包里的內容,每一個擠過去擠過來的人都讓他們的心緊了又松:包中的賭資又一次倖免於劫。
澳門這邊所有的人渣都泛起來,幫人排隊的黃牛,推銷「秀」票的黃牛,幫人扛包的真假腳夫,推薦按摩院、旅館、散發餐館折扣券的掮客……
曉鷗的衣服被擠皺了,頭髮也東一綹西一綹被汗貼在臉上、脖子上。五個廣東的客戶都是新客戶,她總是親自迎接尚未染指賭博的新客戶。
等她終於把五個新客戶帶出海關,帶到酒店,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還有半小時這五個人就白排隊了,海關十二點關閉。她讓客人們先到各自房間修整一下,客人們不明白他們欠缺的是哪方面修整,帶著海關人群相互熏染的複雜氣味進了賭廳。他們可沒時間浪費在什麼修整上。
她的手機上來了一條簡訊:「你好精神啊!」
發送人的名字是「段」。她四顧一圈,沒有發現發送者。「雖然你失約,我還是來了。」又是一條簡訊。她知道自己的笑很傻,捉迷藏玩不過對家那種迷惑而窘迫的笑。她知道對家在暗地正把她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因此她不得不笑。「往你正前方看。」簡訊給她指路。正前方的賭檯周圍站著十來個觀局的人,賭檯上只有兩個賭客,其中一個是段凱文。原來他離她只有三米,這是她目光錯過他的原因。還有個原因是她以為他從來不入大廳做散客。段總跟她微笑一下,抬抬右手,就回到賭局裡去了。他指的失約是他們相約的「北京見」,並在見面時共謀她的棄暗投明,從疊碼仔生涯退役。曉鷗湊到段那張台看著段的小半個側面:這種相約能認真嗎?她梅曉鷗若認真了段總准笑她「二」。
段凱文玩得很小,跟勞苦大眾一樣,玩三百元的最小限額。段眼睛看著荷官發牌,屁股微妙地挪一挪,身體跟著向一邊讓讓,這是他朝曉鷗發的邀請,要她挨著他坐下。揭開牌,他輸了。曉鷗同情地笑笑。他的賭伴正踞贏勢,每下一注都引起周圍觀眾熱議。
賭檯被圍成了個完整的圈,段總和賭徒像是被荷官逗弄的兩隻蛐蛐,而觀眾比角斗的蛐蛐還要好戰。曉鷗發現段凱文做小賭徒跟大賭徒毫無區別,一樣潛心沉靜,輸贏不驚。他那種僧侶般的沉靜態度真好,讓這項依賴人類卑劣德行存在的遊戲顯得高貴了。
突如其來地,他站起身。這一局收場很乾凈。他向曉鷗笑笑,又是一抬手,請曉鷗先走。桌面上剩了五個籌碼,一千多塊錢,他抓起來,讓它們在他掌心輕輕擊打。曉鷗於是猜到段總年輕的時候是曲藝愛好者,唱過快板書。
段總告訴曉鷗,這次一塊來的還有另外兩個朋友,還沒吃完晚飯。她看見老劉從電梯間走出來,洗得煥然一新。午夜時分,澳門的好時光來了。曾有搭救史奇瀾嫌疑的女孩縈繞在酒店的植物叢邊,妝容是新鮮的。她這類女孩在夜晚十二點左右是最新鮮的。也許不是同一個女孩,但她們的模樣大同小異,假睫毛都是同一個商家出品。老劉在午夜時分也顯得年輕了。
段總邀曉鷗和老劉到吧台坐一會兒,喝一杯。她跟段接觸不多,但不操心他酗酒。此人除了賭之外,別的事不上癮,喝一杯只為了狀態更好。武松十八碗打死一隻虎,但武二郎倘若只喝一碗,死的就是三隻虎。段凱文喝著馬提尼說笑話。趁段總轉身跟女調酒師攀談她的葡國祖先時,老劉悄悄通知曉鷗,段總今晚還要玩大的,「拖四」。也就是檯面跟場廳賭一份輸贏,檯面下,四份。一百萬在檯面上輸了,四百萬在檯面下就會進入黑賭場莊主的腰包,或進入曉鷗的腰包,假如她獨吃的話。
鑒於上次跟段的第一個回合交手,段輸給曉鷗之流一千二百萬,假如曉鷗勇敢一些,亡命一些,滿可以一人足撈那一千二百萬,而不必讓老貓、阿樂瓜分。
「算了吧,勸段總別那麼打,輸了他跟我還做朋友嗎?」曉鷗跟老劉說。她感覺自己那一層甜美的笑容後,就是加速蠕動的大腦。
「勸不住。」老劉用他混著義大利風乾腸的氣息對她悄語,接著噴出大蒜麵包的乾笑。
段凱文仍然在用他侉頭侉腦的英文跟女調酒師練口語。他明白老劉需要長一點時間說服梅曉鷗。
「段總一年掙好幾個億,玩這點錢,不算什麼!」老劉的嘴巴更近了,用一小時前進入胃囊的傳統義大利餐招待曉鷗的嗅覺。他有些小瞧這個女疊碼仔,沒見過段總這種真正的闊佬吧?段總糟蹋掉的,比你一生掙的還多。段總掙那麼多錢花不完,他老劉都幫著著急。因此只要某總帶他來,他一定是盡責地幫他們花錢。
曉鷗這一刻心思好重,腦子不夠用了。段總在檯面上跟賭廳小賭,在檯面下跟她這女疊碼仔大賭,不論台下是曉鷗還是段總贏,明天他倆這對朋友就做到了頭。她不想答應下來,因為她覺得段凱文是能夠處成朋友的男人。
一杯紅酒還剩五分之一的時候,曉鷗撇下老劉,繞到段凱文那一邊。剛才他一直把右胳膊肘擱在吧台上,以使自己的小半個脊樑和後腦勺朝著老劉和曉鷗,那樣就給他倆形成了個隔斷,讓他倆好好商量他今夜的博彩大業。現在曉鷗繞到他左邊,一條腿支著地,半個臀擱在吧凳上,輕輕晃動殘酒。她想說,段總行行好,別拖那麼多,誰輸誰贏都不合適,我們好好做朋友吧。退一步做掮客和賭客也不錯,可你非要跟我做敵人。但她嘴上說的卻不是這些。
「段總,上次我沒來得及回答你的問題,你還記得不?」當然不記得了。因此曉鷗在一個節拍的賣關子之後又說,「你問我怎麼幹上這一行的。」
段凱文有點驚訝:這個女人怎麼文不對題呢?酒勁兒正到好處,是最好談價的時候。
「你還想讓我講嗎?」
「當然想。」
她看出段凱文當然不想。他不想讓她拖一個馬上要出征賭檯的段凱文的後腿。他原以為她得體,分寸恰當,什麼時候該說什麼做什麼準確得很,難道現在她不明白他這一刻不在休閑,渾身肌肉像拉滿的弓,她不會蠢到這程度,認為他千里迢迢聽她掏心窩子來了。
曉鷗全明白這一刻的他。算了,本來想拉住一個朋友,為自己,也為他。她把最後一口酒喝下去,給阿專打了個電話。
「你馬上過來一下。」她明白阿專就伺候在附近。
阿專三十秒鐘之後冒了出來,跟段總作了個揖。沒這些輸錢的大佬,阿專吃海風嗎?
「你陪著劉先生去大廳玩,我跟段總上樓去。」
上樓在阿專聽來是進貴賓廳。阿專祝段總玩得快樂,吉星高照。老劉也說了幾句相仿的廢話,便送段總出征了。
段凱文在電梯里看了曉鷗一眼,打聽她這半年多生意身體兒子好不好。其實他在打聽曉鷗眼下的心情。她哪點變了,跟今夜剛見面時不同了。不同安全藏匿在相同中,不還是個柔聲細語、甜甜美美的女疊碼仔嗎?注意到段總摘眼鏡,同時渾身摸口袋,她便從手袋裡拿出紙巾,供他擦眼鏡,周到依舊,但他還是覺得她不同了。
「我看出你今晚不想讓我賭。」
「我?不會吧?你這樣的大客戶來澳門一趟,多不易啊?大項目那麼多,擱下來抽空上澳門玩幾把,怎麼會不讓你玩呢?再說了,不讓你們玩,我們掙誰的錢去?」曉鷗這個老江湖滴水不漏地說。老江湖了,絕不會把失望、擔憂、疑惑露給你看的。
進了貴賓廳是十一點四十五分。這時刻等於證券交易所的上午九十點,正是好時候,每一顆心臟都在放二踢腳。曉鷗帶著段凱文來到換籌碼的櫃檯,替他拿了一百萬籌碼。一張賭檯上的客人站起身,朝他們這邊招手。曉鷗確信自己從沒見過他,那隻能是段凱文的熟人。
段凱文坐在內廳的桌上。內廳只有一張桌,氣氛是莊嚴的,一個個賭客都更拿賭錢當正事。他們排除了人間一切雜念的臉只對著紙牌,告訴你賭錢也是一條人間正道,賭來的錢一樣誠實幹凈。段凱文入了座,把曉鷗侍奉他的茶盤重新擺置一番,茶壺嘴對著肩膀後面,曉鷗看不明白其中的講究,但講究一定是有的。
剛才打招呼的人過來了,跟段說了句話。
「你可比兩月前見老!」
段總沒理他,曉鷗看著這五十多歲的「二」貨,真會說「客氣話」。
「可能是瘦了。減肥哪?」
段總點點頭,老不理不是個事,他是那種獨白也能聊下去的人。
「瘦了好。不過兩月就瘦這麼多,也對自個兒太狠了吧?是倆月前在葡京見你的吧?那時還小小發著福呢。」
「哎,我這兒開始了。」段凱文終於逐客了。
那人說了句「你忙」便回外廳去了,途中留神了曉鷗一下。他把段總和他的生分想成了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