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那家酒店的時候,部長就對我非常客氣。她把我當成了黑子的朋友,更當成了她的潛在顧客。
我在第三次來到這家酒店的時候,遇到了一輛掛著西北一個省份車牌的大貨車。廚師從車廂里卸下兩個鐵籠,其中一個鐵籠里關著蒼鷹。我不知道那幾隻蒼鷹是否被打過麻醉針,但是,我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是清醒的。穿越了幾千公里,從西北來到了東南,橫跨千山萬水,一路忍飢受寒,它們依然精神抖擻,看不到任何疲憊。它們沉默著,沉默中透著凜然不可侵犯的王者霸氣。它們的眼睛炯炯有光,讓人不敢逼視。
這就是蒼鷹,是我小時候見過無數次的蒼鷹。它堅強無比,勇猛無畏,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它飛翔的翅膀,沒有什麼能夠讓它恐懼退卻。它是浩瀚天空中真正的王者。它寧肯餓死,也不屑於吞食腐肉和死屍;它的身體里流淌著貴族的血液,它就是鳥中的貴族;它完全不像它的同類中那個叫做禿鷲的醜惡傢伙。鷹的家族中成員眾多,有的像鼠類一樣偷偷摸摸晝伏夜出,有的跟在猛獸的後面討一點殘羹冷炙,有的為了一點可憐的食物就對家族成員大打出手,而蒼鷹從來不會這樣,它是重親情的光明磊落的真漢子。
那天,我看到關在籠中的蒼鷹,禁不住潸然淚下。它是鍾靈毓秀、冰清玉潔的王子,在落難顛沛的途中,被生擒活捉,關進了鐵籠中,運到了刑場。而它,絲毫也不知道屠刀已經架在了它的脖子上。
在南方沿海,有一道菜,是用天麻和鷹類在一起燉,據說這種菜能夠治療偏頭疼。
後來,我才聽說,這家酒店是幾個老闆合夥經營的,而其中一個老闆,是西北人。
大卡車卸下兩個鐵籠後,就開走了。它在郊外的柏油路面上轟轟隆隆,像古德里安的重型坦克一樣。我攔住一輛摩托車,告訴司機,緊緊地跟上大卡車。摩托車司機說話黏黏呼呼,好像喉嚨里有著吐也吐不完的痰。
大卡車一路風馳電掣勢不可擋,摩托車跟在後面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司機一再表示要放棄追趕,一再騎在摩托車上和我討價還價,價錢從10元錢開始,一路扶搖直上,20,30,40……司機每吐一口痰,價錢就要漲10元。摩托車距離大卡車越來越遠,而價錢卻越漲越高。
好在,大卡車即將上高速公路,被攔在了收費站,等候繳費的車子排列成幾十米,摩托車終於氣喘吁吁地湊近了大卡車的屁股。我給了摩托車司機100元錢,摩托車司機狡詐地笑著說:「沒有錢找。」我顧不得再和他爭論了,跑向大卡車。
我站在大卡車的右門,一伸手就拉開車門,探身進去。司機是一個身體強壯的青年男子,臉上帶著西北高原的潮紅。駕駛室的後面還睡著一個中年男人,他是車老闆。從西北到東南,大卡車需要開三天兩夜,他們兩個輪換開車。
我在司機驚訝的眼神中坐穩身體,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玉溪香煙,放在了駕駛台上。這盒香煙我一直捨不得抽,是給黑子準備的。我用西北方言說:「我想回西北老家,鄉黨帶上一趟。」
司機聽到我滿口純正的家鄉話,臉上露出了笑容。車老闆爬起身體,看著我,猶猶豫豫地說:「我們不去西北。」我表示,這一路上會支付他們的所有費用,「飯錢煙錢,都算我的。」車老闆不再吭聲,倒頭又睡。
大卡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我的心也在飛馳。我沒有想到,居然如此順利地打入了盜獵團伙中。
司機的外號叫胖子。我和胖子說起了也跑車的弟弟。
就在我暗訪盜獵團伙的那一年,弟弟也學會了開車。
弟弟承包了10畝土地,又耕種了家中的幾畝土地,一年到頭只落了個肚兒圓。那年他看到種地實在沒有任何利潤,就想學開車,卻拿不出3500元,後來拐彎抹角地告訴了我他的想法。我當月的工資剛發,就全部郵寄給了他。
弟弟學會開車後,卻沒有車讓他開,家中買不起車。那時候,家中生活全靠我一個人的工資,妹妹每月只有80元錢。我至今都記得,那次我到鎮上的初中看望妹妹的時候,妹妹流著眼淚說:「我帶的班級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為什麼我一月才領80元錢,那些公辦老師不如我,為什麼一月就領800元?」妹妹說,她每月盼望著發工資,又擔心發工資,捏著手中薄薄的幾張十元錢,她感到很痛苦很屈辱。發工資的那天,公辦老師們去鎮上的食堂吃飯,她躲在房中哭泣。到了上課時間,她擦乾眼淚,又夾著課本和備課本走進教室。
後來,一位親戚給弟弟找到了一份工作,當「跟車娃」。跟車娃是西北對那些給司機和車老闆做下手的孩子的稱呼。跟車娃通常18歲左右,但是比司機和車老闆更辛苦,裝車卸車,擦車洗車,所有雜活都要跟車娃干,但是不領工資,只跟著老闆混頓飯吃。弟弟做跟車娃的時候,我曾經見過一次,那時候是春節,弟弟的手掌手背全部開裂,流著血水,臉上滿是凍瘡。春節剛過,弟弟又去跑車了。
弟弟依靠勤快和有眼色,終於能夠摸到方向盤了。車老闆看到弟弟開車技術不錯,遇到平路的時候,就交給弟弟開。就這樣,弟弟慢慢成為了大卡車司機,跑長途貨運。
胖子說:「我的經歷和你弟弟一樣,我跟著第一個老闆,做了三年跟車娃。後來,我能摸到方向盤,就離開了。」
我們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身後的車老闆響起了鼾聲。胖子說,這已經是他跟著幹活的第五個老闆了。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從西北拉一車蘋果運到南方那座城市,返回的時候,會拉上南方的水果,有時候是香蕉,有時候是橘子,還有的時候,會拉上服裝。
「服裝?去服裝廠拉?」我隨口問道。
胖子說:「什麼服裝廠呀,那得多貴,拉的都是舊服裝。」
胖子警惕地望了我一眼,他說:「你該不是記者吧?」
我故意笑著問他:「你看我像記者嗎?」
胖子自嘲地笑著說:「我看不像,我們那裡的記者都是白白胖胖的,戴著眼鏡,一出門就又是紅包又是禮品的。你肯定不是記者。」
我說:「對呀,我還不知道紅包是什麼玩意。」我確實從業這麼多年,還沒有拿到過紅包。我總是做暗訪,只要能夠全身而退就謝天謝地了,誰還會給我送紅包?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這種服裝,後來人們把這種服裝叫做洋垃圾。胖子說,有時候,他們會開著車去陸豐,從海邊的小漁村裡拉一車裝在塑料袋裡的衣服,每個塑料袋裡裝著幾十條五顏六色的舊衣服。這些衣服都是從國外的垃圾堆和火葬場、醫院撿來的,有的衣服上有破洞,有的上面有血漬,當然也有些衣服完好,但都是陳舊的,有人穿過的。胖子說,有人將很多國家的破舊衣服都用輪船拉到了那裡,然後又從那裡分散到全國各地。這些破衣服在海邊的小漁村是論斤賣的,而拉到別的地方,就按件賣。「你想想就知道生意會有多好。」胖子說。
大卡車只是運輸,西北和東南沿海的老闆聯繫到貨源後,就會通知車老闆,車老闆和司機就上路了。車廂里有時候也會夾帶點私貨,比如那兩個裝著蒼鷹的鐵籠,私貨的運費就比正常貨物的運費要高很多。
那天,我問胖子,那個小漁村叫什麼名字?胖子說,他認識路,但是名字忘記了。我沒有再追問。
黃昏來臨了,大卡車駛離高速公路,沿著一條簡陋的柏油路面行駛。路面很窄,僅僅能夠容兩輛汽車並排駛過。路面上少有行車,雪亮的車燈打在路邊黑魆魆的樹林里,顯得異常陰森。
胖子說,他們要去一個村子裡拉蘆柑。
胖子問我做什麼生意,我說我是販蛇的。我把我在暗訪盜獵團伙中學到的知識全部販賣給了胖子。我講了如何捕蛇,如何販賣,誰在購買,誰在消費……胖子說:「毒蛇你也敢抓,你真厲害。」我的現學現賣博得了胖子的信任。
大卡車轉過一道彎,突然看到前面有幾個人站在路中間,向著大卡車招手。地面上還躺著一個人,身上臉上都是血跡。相距二三十米遠,胖子就停了下來,緊張地望著前面的那群人。我驚訝地說:「啊呀,發生車禍了。」胖子一言不發,我聽見他呼呼的喘氣聲。
那幾個人跑向了大卡車,邊跑邊招手,臉上寫滿了焦慮。胖子突然腳踩油門,大卡車像一條猛獸一樣,轟鳴著沖向前方,那幾個人趕緊閃躲在道路兩邊。我看到他們扭曲的臉上是咒罵的口型,還有人撿起路邊的石子砸向大卡車。胖子那邊的玻璃碎了,他不管不顧,緊握方向盤。大卡車衝到了那名傷者的跟前,那名傷者驚惶萬狀,一骨碌滾到了路邊。大卡車呼嘯而過。
一直開過了幾公里後,胖子才將大卡車停在了路邊。這時候,車老闆也睡醒了,他連聲地問:「啥事?啥事?」胖子轉過身來。我看到他的臉上淌著鮮血,一滴一滴掉落在衣服上,衣服前襟一片殷紅。
車老闆從后座拿出一卷衛生紙,塞給胖子。胖子撕下一把,捂在了頭上的傷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