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病床上,一縷陽光透過窗欞,溫馨地照在病室里。站長和主任站在床邊,看著我舒心地笑。我突然想起了昨晚的情景,我被毒蛇咬傷了。
點滴打完後,我就能夠從病床上爬起來了。蛇毒來得快,也去得快。現在,我的腳脖上還有毒蛇咬後留下的牙印,仔細看才能看出來。而我此後,談蛇色變,真切地體會到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內涵。
從醫院出來後,我繼續追蹤盜獵。稿件採訪到了這種程度,再放棄的話,實在可惜。
站長說,他有幾個戰友,退伍後在機關開車,經常跟著局長們吃那些山珍野味,興許能幫上我。
站長給我介紹的那個司機姓李,在局機關開小車,大家都叫他小李子。
多年後,我還能記得小李子的模樣,他又干又瘦,好像餓死鬼托生。我想不明白,他跟著局長整天山珍海味,肥吃海喝,怎麼就不長肉?而在人們心目中「日理萬機」的局長,其實過的是聲色犬馬的生活。2010年春節過後,一位煙草局長的香艷日記在網路上曝光,官員的真實生活才第一次走進了人們的視線。原來,這個級別的官員,他們的生活內容包括:吃飯喝酒,行賄受賄,玩女下屬。像這樣的官員,每天過著這樣的腐朽生活,居然一年收入20多萬元。
在一個單位里,和領導走得最近的,就是司機。司機掌握領導的所有秘密,司機也是領導的心腹。司機經常代領導收禮,領導應酬吃飯都會帶上司機。
小李子的眼睛和思維都非常靈活,像跳蚤一樣讓人無法跟上他的節奏。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他的臉上帶著笑容,然而笑容像紙紮一樣一點也不真實;他看起來非常熱情,然而你從他的神情中能夠看出拒人於千里之外;他非常謙虛有禮,但是你能夠從他的眼神中看到倨傲……這樣的人我以前見到過很多,他們很虛假,但是神情又非常真誠;他們很卑劣,但是話語中透著的全是崇高。我以前在機關工作的時候,見到過太多的兩面三刀陽奉陰違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司機。小李子以為我是一個沒有見過多少世面的小記者,對像他這樣的公務員滿懷崇敬,所以在我的面前極盡擺譜賣弄之能事。其實,從他的眼神和話語中,我早就察覺出了他的本性。我在公務員隊伍中摸爬滾打了多年,像他這類人我見得太多了。
那天,我和站長還有小李子一起吃飯,主任出省採訪了。站長介紹了我後,小李子就撲過來,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使勁地搖晃著,熱情得像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炬。他說:「哎呀,早就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大名了,你的每篇稿件我都追著看,今天終於見到大記者了。我太榮幸了!」
我暗自好笑。為了安全起見,我的真實姓名從來沒有出現在報紙上,從來沒有人把我所寫的稿件與我的姓名對上號,他又怎麼能「早就在報紙上」看到我的「大名」?
為了避免他尷尬,我沒有點破,只是含糊地點頭。
小李子剛剛坐下,又開始「吹」我:「哎呀,記者厲害啊,無冕之王啊,在這個社會上橫衝直撞,省長見了也要讓三分。以後老哥有什麼事情求你,可不能推辭啊。」
我含糊地應答著小李子,從心中對這個虛假的人充滿了厭惡。
小李子還在說著:「我最敬佩記者了,這個職業是最崇高的,也是最偉大的。沒有記者監督,這個社會就會有很多不正之風。」
我愈加厭惡這個人,就起身去上廁所。
幾分鐘後,我來到了房間門外,聽到小李子在對站長說:「你來了我很歡迎,可是你帶那個傻B幹什麼,我最煩這些個當記者的,沒事就找別人的毛病……」
站長說:「他是個好兄弟,只是想讓你介紹去那些吃野生動物的酒樓里。」
小李子正色道:「大哥,你說這種話,兄弟可要批評你了。那些酒樓我怎麼能知道?我從來不去,我們局長也不去。」
我走進房門,拉著站長,準備離開。小李子站起身說:「哎呀,大記者回來了,我們好好喝幾杯,能和大記者喝酒是我的榮幸啊……別走啊。」
他並沒有阻攔我們,但是他的臉上是難分難捨的神情。
走出那家飯店後,站長告訴我,當初的戰友中,小李子是年齡最小的一個,也是最靦腆的一個,像個姑娘一樣,一說話就臉紅,沒想到多年不見,他居然學得這麼圓滑。
我想起了我以前工作的機關,因為從上到下都充斥著一種虛假的風氣,所以再真誠的人也變成了偽君子。
站長說,他的很多戰友都在機關開車,而有些機關領導是野生動物的主要消費者。
幾天後,站長找到了另外一個司機。這次,站長沒有說我是記者,只說我也想開一家野生動物酒樓。
這名司機叫黑子,然而他一點也不黑,皮膚看起來像女人一樣嫩白細膩。他比站長大一歲,然而看起來站長比他要大十歲。他話語不多,不像小李子那樣總是喋喋不休,但是他看起來沉穩老練,不苟言笑,深不可測。
站長也是好多年沒有見到這些當初的戰友,他感覺他們每個人都變化很大。站長後來對我說,黑子以前顧名思義,皮膚黑得像煤炭,沒想到現在名不副實;相反,站長當初皮膚白皙,而現在變得黑如煤炭。黑子以前是個笑話大王,而現在居然惜字如金。
站長感慨地說,歲月會改變人啊,而飲食更會改變人。
惜字如金的黑子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優越感。我從他的話語中,從他的神情中能夠看出來。他不會刻意談論單位的事情,但是,他似乎是無意中就會流露出單位的舉足輕重和巨大威力。這是一個悶騷型的男人。
站長讓黑子以後多多照顧我的生意。
我趕緊拿出10元錢一包的雲煙,讓黑子抽。黑子拿出中華煙,然後又遞給站長和我一人一支,他說:「我只抽中華。」
我說:「我下月酒樓就開張了,大哥多多光臨啊。」
黑子說:「好。」
我說:「你們單位是不是經常吃那些山珍海味?」
黑子說:「是。」
我問:「你們喜歡吃哪些?」
黑子說:「穿山甲啦果子狸啦巨蜥啦都吃膩了。你要做,就要做點別的。」
我想不起還有哪些野生動物能夠進入他們的菜譜,只好裝著聽懂了似地點點頭。
我說:「你帶我去你們經常去的那些飯店,我看看他們都做些什麼,我保證我們的廚師比他們做得好,能做出新花樣來。」
黑子說:「行。」
頓了一會兒,他又問:「怎麼提成?」
我愣住了,我沒有想到他帶他們單位的人來吃飯,還要提成。我不知道提成應該是多少才符合他們的行規。
站長看到我的尷尬,趕緊說:「都是自己兄弟,不會虧待你的。」
我問:「你們單位是不是公款吃喝?」我想起來以前在小縣城工作的時候,很多單位吃飯都是打白條,結果,吃垮了縣城好幾家飯店。
黑子說:「公款吃喝有,但大部分是老闆請客,有事情求我們。」
頓了頓,黑子又說:「他們不敢不請。」
第二天,我撥打了黑子的電話,他讓我來他那邊。他回答得很爽快。
半小時後,黑子開著單位的奧迪,帶著我來到了一家五星級酒店。那輛小車的車門上,寫著兩個字,是這家單位的名稱。這是一輛執法車。
黑子去地下室停車的時候,我一個人先走進了大廳,坐在椅子上。大廳里有幾桌吃飯的人,他們很安靜,完全不同於北方那種大呼小叫的場景。一名穿著紅色侍者制服的女子走過來,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露出三分之一的牙齒,她問:「請問先生幾位?」
我故意不看她,裝出一副很款的模樣,慢悠悠地說:「你們這裡——都有什麼好吃的?」
女子問:「先生想吃什麼?」
我說:「想吃貓頭鷹。」
女子誠懇地道歉說:「對不起,先生,貓頭鷹是國家野生保護動物,我們這裡沒有。」
我故意說:「咋能沒有呢?上次還帶人在你們這裡吃五步蛇了。」
女子猶豫了一下,說:「先生稍等,我找一下部長。」然後離開了。
我裝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神情,大腿壓著二腿,用手指輕輕地彈擊著桌面,電視上,那些有錢人到飯店吃飯的時候,都是這副德行。
一分鐘後,穿著黑色西裝的部長來了,後面跟著那位女子。部長恭敬地對我說:「先生,真的很抱歉,我們這裡沒有野生動物。您點些別的,好嗎?」
我說:「吃別的有什麼意思,我就是奔著野生動物來的。」
部長臉上冷若冰霜,她看著天花板說:「那對不起了,我們合法經營,沒有野生動物。」
奇怪,難道黑子說錯了?難道黑子騙我?黑子說他們經常在這家酒店吃野生動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