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訪盜獵團伙 第六節 黑市遇麻煩

三天後,是趕集的日子。集市在鎮上,走路需要兩三個小時,老古看到我不買他的蛇,就決定在集市上賣掉眼鏡王蛇和小金環蛇。我也給了老古三天的食宿費,和他結伴去集市。聽說集市上有一個大的蛇類收購站,我想去看看。

這次,我們走在一起。遇到道路寬敞時,我們就並排行走;遇到道路狹窄,我們就一前一後。武陵山區的每個村莊都有一條小路與外界連接,小路的盡頭是鎮子;每個鎮子都有一條大路,大路的盡頭是縣城;每座縣城又都有一條省級公路,省級公路的盡頭是城市。這些道路像毛細血管一樣,密布在所有人口居住的地方,輸入了現代文明和物質,讓生命得以延續。

這裡的道路異常崎嶇。我站在小路上,看到對面的懸崖上,有幾個人喊著號子,抬著捆綁在門板上的豬下山。他們也要去趕集,他們要在集市上把那頭豬賣掉。

我原想著這次去鎮子的時候,還能夠見到那個擺渡的老人,然而,我們走到河邊的時候,看到碼頭上有一條柴油機船,突突突地噴吐著黑煙,幾十個人等候在那裡。這些都是附近村莊要趕集的人。鎮子上每隔10天才有一次集市。這一天就像過節一樣熱鬧,很多人都會選擇在這一天來到集市上,購買物品,交流信息。

我和老古提起了那個老人。老古說,這條柴油機船每逢趕集的日子,才會來到這裡接送人群。而老人只有在平時,才會接送一些要過河的散客。

過河後,一群人浩浩蕩蕩向前走。有人唱起了山歌,聲音高亢,在山谷間回蕩,經久不息。有人打起了呼哨,聲音尖利,像一支穿越林間的響箭。突然,隊伍的後面有人大聲叫喊,聲音凄厲,異常恐懼,他被蛇咬傷了。

人群呼啦一聲圍上去,查看傷情。被咬的是一名少年,他的小腿上被咬出了兩個傷口,相距兩三厘米,血液汩汩流出,血液中還帶著氣泡。有人驚呼:「這是五步蛇啊。」

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被五步蛇咬傷,該怎麼辦?少年疼痛得大聲哭喊,有一個中年男子背起少年,發足疾跑,後面跟著人群。跑出了幾十米,少年被換到了另一個人的肩膀上。

我沒有在人群中看到老古,一回頭,看到老古在距離小路十幾米的草叢中仔細搜尋。我知道他在尋找那條咬傷少年的五步蛇。毒蛇就是財富,只有毒蛇才會讓老古動心發狂。

我喊:「快點走啊。」

老古說:「咬了人,這條五步蛇不會跑遠。」

我說:「早就跑了,這麼多人,它擔心會被人捉到。」

老古譏諷地說:「你好像比我知道得還多?」

我對老古的冷酷感到很不舒服。少年被五步蛇咬傷,他不關心傷情,卻只關心這條五步蛇。

我沒好氣地說:「你再不走,我可就走了。」

老古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奇怪了,怎麼就是找不到。」他又在草叢中磨蹭了半天,看到實在找不到了,才很不情願地回到了小路上。他說:「反正就在這裡,明天專門來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它。」

又走了很久,我們才來到了集市上。這一路上,我再沒有見到那名少年,不知道他傷勢怎麼樣了,是否在有效的時間裡得到了治療。聽說五步蛇咬傷人後,如果沒有及時救治,毒性發作很快,兩個小時內就會死亡。

後來,我在回到南方這座城市後,專門到圖書館查閱了五步蛇的資料。五步蛇的管牙又長又大,上顎有兩個這樣的管牙,牙距較大,最寬可達到三厘米。五步蛇咬人時,會從管牙向人體注入毒液。這種毒液是一種十分複雜的血液循環毒素,含有十幾種能夠造成人身體組織出血、水腫、壞死的酶。這些酶會對人的心臟、骨骼、肌肉、神經產生極大的破壞作用,幾個小時後,被咬的人就會死於臟器衰竭;而即使在這個時間段里得到救治,很多時候也會因為毒素侵入極快而留下殘疾。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不知道那個少年後來怎麼樣了;也沒有再見到過擺渡老人,不知道他生活怎麼樣了。

而老古連續多天鍥而不捨地在那條路的周邊尋找那條五步蛇,而終於沒有找到,殘存的五步蛇都有了非常豐富的反「偵查」經驗。

收購毒蛇已經形成了一個市場。那天我在鎮子外看到了毒蛇收購點,還看到了從南方來到這裡收購毒蛇的蛇販子。每逢趕集的時候,有很多人把盜獵到的毒蛇帶到集市上,像老古一樣;這些毒蛇當天晚上又會被送到通往南方的道路上。幾天後,它們就會出現在餐桌上,或者出現在海邊,等待出關。

收購點並不在鎮子上,而是在距離鎮子幾百米的一片樹林里。樹林外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與鎮子相通,而要進入收購點的房屋,則就沒有道路了。不知情的人即使來到樹林邊,也不會知道這裡隱藏著一個野生動物收購點。

收購點有兩間房屋,兩間房屋都顯得很殘破,一副飽經風霜的模樣,牆壁上還有「植樹造林,綠化祖國」字跡斑駁的標語。這裡以前是森林看守人的居所。

收購點的老闆姓唐,綠豆大的眼睛一直在骨碌碌地轉著,說話語速很快,口氣很硬,並且還帶著手勢,一隻手斬釘截鐵地揮舞著,另一隻手插在腰間,看起來很像幾十年前計畫經濟時代的大隊幹部。收購點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皮膚像瓷器一樣潔白,水汪汪的眼睛像兩粒熟透了的葡萄。她留著只有城市裡的女人才會留的披肩長發,而這裡的女人因為勞動,都會把頭髮紮起來,或者編成辮子。唐老闆看起來有50多歲,而這個女人僅有20多歲。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

我進去的時候,屋子裡還有兩個人。他們皮膚黝黑,一看就是當地的山民。他們和老古一樣,都是盜獵人。

唐老闆對老古把陌生人帶進他的收購點很不滿意。他用當地一種很難懂的語言,嘰里咕嚕地質問老古,臉上帶著慍怒的神情。老古在努力解釋著,時不時地在當地方言中夾雜幾句普通話。他是為了讓我也能聽懂,他說我是南方大老闆,專門來這裡收購五步蛇的。為了消除唐老闆的懷疑,我便卷著舌頭「得啦」了幾句,說著別人半懂不懂的醋溜普通話。唐老闆終於不再懷疑了,沒有趕我出去。

老古把尼龍袋子放在地上,解開口子,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抓住了眼鏡王蛇的七寸,把它提溜了出來,鋪在地上。唐老闆提起棍叉,叉住蛇頭,又用穿著高腰皮鞋的腳踩住。那雙皮鞋看起來就顯得沉重,眼鏡王蛇的身體痛苦地扭成了麻花。唐老闆伸出兩根手指,捏著毒蛇的脖子,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檢查毒蛇的身體里是否藏有鐵器之類的重物。檢查完畢後,他捏住眼鏡王蛇的七寸,甩在一個紅色的塑料桶里,塑料桶放在磅秤上。他換了砝碼後稱量完畢,告訴了一邊的漂亮女子。漂亮女子在本子上記錄著。

小金環蛇也是如法炮製。

唐老闆帶著兩條毒蛇走進另一間房子里,我也跟了進去。這個房間里堆放著各種各樣的鐵籠,鐵籠里關著各種各樣的動物。幾隻金絲猴一看到有人走近,就吱吱叫著擠在籠角,滿臉驚恐。鼬獾在籠子里爬來爬去,垂頭喪氣,悶悶不樂。細鐵絲編織的籠子里,關著各種各樣的毒蛇,層層累積,蠕蠕爬動,看起來讓人頭皮發麻。有的毒蛇三角形的頭向後仰著,身體屈成了S形,試圖通過奮力一擊,逃出鐵籠;有的毒蛇長長的毒牙掛在鐵絲上,痛苦地扭動著身體;有的毒蛇頭部血跡斑斑,顯然是一次次碰撞鐵籠的結果。鐵籠的旁邊,還有一個木條釘做的籠子,裡面關的是各種無毒蛇。和那些兇猛的毒蛇比起來,這些無毒蛇就顯得溫順得多。它們躺在木籠里,慢悠悠地翻轉著身體,抬起橢圓形的頭顱。它們似乎還沒有意識到危險即將來臨。

這間房屋的動物有十幾種,各種動物加在一起足有幾百個。房間里散發著濃郁的腥臭,是各種動物的身體氣味混合在一起的臭味,讓人慾嘔。

唐老闆問我:「李老闆要什麼貨?」

我說:「我要五步蛇。」我想著他這裡可能不會有。

沒想到唐老闆用他穿著高腰皮鞋的腳踢著牆角一個鐵籠子,說:「這裡面都是,能要完嗎?」

我一下子傻眼了。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擔心唐老闆看出我是假冒生意人,我便蹲在地上,裝著很專心地研究這些五步蛇。五步蛇和別的蛇比起來,更加兇猛。它們看著我,橫眉冷對,一個個都是寧死不屈的樣子。一條粗壯的五步蛇不斷地用身體撞擊鐵籠,撞得砰砰作響。

我站起來,裝著不滿意地說:「太小了,還有沒有大的?」

唐老闆身體後仰著,腆著並不凸出的肚子,以見多識廣的口氣說:「這還小?你見過五步蛇?我一車一車發到南方去的貨,都是這麼大的。你們南方人最喜歡吃這東西了。」

唐老闆給我指著屋後的白色泡沫箱說,那些都是他今晚要發往南方的貨。

我來到泡沫箱旁邊,看到箱子的外面都用黃色的膠紙纏繞著,裡面裝著各種各樣的蛇,箱子的外面寫著發往地點,都是同一個城市的名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