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為一名合格的竊賊,需要過三關:膽量關、技術關、意志關。三關通過後,才能夠獨闖江湖。在江湖上闖出了名氣,可以升職為哥哥;哥哥干好了,又能夠升職為爸爸;爸爸干出了名堂,就成為了爺爺。而爺爺則是一個盜竊團伙里的龍頭老大,也就是總舵主。盜竊團伙里等級森嚴,如果有人犯上,都要受到嚴厲的懲罰。現在我才知道,我以前對小偷的了解,簡直連皮毛都算不上。
我想起了我在少年救助站看到的那個異常漂亮的女孩子,她說是爸爸教她偷竊,原來,爸爸並不是親爸爸,而是盜竊團伙里的一種稱謂,也即是師傅。
那天晚上,我就住在那幢樓房裡,我一個人住一間房屋,架子床,上鋪有鋪蓋卷,但是一直空著。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人喊醒了,刺眼的燈光讓我睜不開眼睛。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身在何地,黑眼鏡又扣在了眼睛上,被人牽著走出了房門,乘著電梯直達底層,然後又被塞進了汽車裡。
汽車行駛在午夜寂靜的街道上,耳邊只有車輪和柏油路面摩擦的細微的沙沙聲,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裡,汽車停了下來,耳邊傳來一個醉鬼的叫罵聲和稀里嘩啦的嘔吐聲。汽車繼續前行,車身開始顛簸,我判斷,他們可能來到了荒郊野外。
又過了一會兒,汽車終於停下來,我被拉出了車廂,摘下了黑眼鏡,一名又瘦又高,像個弔死鬼一樣的男人說:「就待在這裡,天亮接你,哪兒都不準去。」說完後,他鑽進了車廂,汽車開走了。
我游目四顧,突然驚懼萬分,這是一片墳地。他們將我一個人扔在了墳地里,然後離開了。
月光照在遠遠近近的墳堆上,墳堆里似乎散發著清幽的亮光,夜風陣陣吹來,齊膝深的荒草和樹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響聲,似乎有人在躡足而來。我在地上找到兩塊石頭,握在手中,給自己壯膽。突然,身邊的枯樹上傳來慘烈的笑聲,聲音乾枯,像瓦片划過瓦片。我一驚,退後幾步,這才看清是鴟鴞在慘笑。
我將石頭投向枯樹,鴟鴞驚叫一聲,飛走了,夜色中,我看到它展開的長長的翅翼,背景是碾盤一樣又圓又大的月亮,它似乎飛進了月亮里。傳說中,鴟鴞以腐肉為食,白天它們藏身巢穴,而夜晚,它們總是活動在亂墳堆中。
儘管我此前跟隨狗剩叔盜墓,清楚地知道這一堆堆隆起的土包下面,其實就是一具具骷髏和無數昆蟲鑽鑿出來的深深的洞穴。洞穴在荒草下面,荒草在洞穴之間,而到夏天的時候,荒草間就遊走著毒蛇、蜈蚣、癩蛤蟆等毒物,然而,現在是冬天,這些毒物都冬眠了,荒草之間只剩下了膽戰心驚的兔子和鬼鬼祟祟的狐狸。然而,一個人突然置身在冬夜的亂墳崗里,我還是驚恐萬分。各種內容的鬼怪傳說突然一下子湧上心頭,像電影畫面一樣在我的眼前閃現,讓我的心顫抖不已;冷風吹在身上,又讓我的身體顫抖不已。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的午夜,我像一片秋雨中的枯葉,孤苦伶仃地掛在枝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飄落。
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讀過的高爾基的《人間》,裡面有這樣一個情節:少年阿遼沙曾經在亂墳崗中度過一夜,同伴們都不相信,第二天夜晚,阿遼沙又去了亂墳崗……我覺得非常慚愧,阿遼沙就是高爾基,少年高爾基都敢獨自面對亂墳,而自詡為膽識過人的我,怎麼就沒有這份膽量?
我大把大把地拔出荒草,鋪在地上,在地上鋪出了一張床,然後,又把荒草蓋在身上,只露出了一顆腦袋,這樣,身體感到有點暖和。我望著天空中的月明星稀,回想著以前閱讀過的小說中的情節:安娜和渥倫斯基在火車站的第一次見面;克里斯多夫和莎皮娜在夏天屋頂上聊天;林沖手刃仇敵,火燒草料場;白嘉軒被黑娃打斷了脊梁骨……我自幼喜歡讀書,古今中外幾乎所有的文學名著,我都通讀過一遍,而特別喜歡的書籍,更是愛不釋手,百看不厭。所以,這些年來,每當我孤獨寂寞的時候,每當我挫折失敗的時候,我就依靠回想這些文學名著中的人物和情節,來讓自己渡過難關,增添動力。
後來,我睡著了。
天亮後,汽車來到了我的跟前,而我還在呼呼大睡。我被叫醒後,汽車又拉著我回到了那幢有電梯的小區里。我依然被蒙上眼睛,依然不辨路徑。
從這天開始,我要接受嚴酷的訓練,盜竊團伙里的教官訓練新賊,那種嚴格和艱苦的程度,絕不亞於特種兵的訓練方式。
一個技藝嫻熟的小偷,一天能夠偷到上千元,一個月就是幾萬元,如果盜竊順利,一年就是幾十萬元,所以,賊頭和教官非常捨得在訓練小偷上下工夫。他們認為這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那個右手缺少兩根手指的人,他的外號就叫瘸狼,他是盜竊團伙的訓練教官。
吃過早飯後,瘸狼和另一個三角眼的人帶著我來到了一家工廠的廁所里。這家工廠的廁所還是大集體時代的蹲坑,高峰期的時候,走進廁所,就能看到一排雪亮的屁股。
現在,工廠可能已經放了假,放眼望去,院子里也沒有幾個人。瘸狼讓我跳進糞坑裡,穿越20多米的距離,從這頭走到那頭。
糞坑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惡臭,讓人慾嘔。然而,到了這一步,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向前走,絕處逢生;向後退,死路一條。
我咬緊牙關,屏住呼吸,攀著糞坑邊粗糲的石頭,跳進了糞坑裡。這是南方,北回歸線穿境而過,白天熱量猶存。糞坑裡漂浮著一層顆粒粗大的蒼蠅和軀體豐滿的蛆蟲,我在漫天飛舞的蒼蠅中和蠕蠕滾動的蛆蟲中奮力爬行,每一步似乎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頭上血管爆裂,被拳擊高手捶打的傷疤疼痛難忍。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向那邊,終於觸到了對岸的石頭,我翻身爬上去,大口大口地嘔吐。
過了幾分鐘,我爬起來,用稻草擦拭身上的糞便,瘸狼和三角眼又來到了我的身邊,三角眼把一片刮鬍刀扔在了我的面前,他要我在手臂上劃一刀傷口,要讓血流出來。
比起糞坑裡的惡臭來,這已經不算什麼了。我撿起刀片,在左手臂上划了一道一寸長的傷口,鮮血淋漓而下,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荒草上。三角眼喊:「塗臉上。」我的手掌在傷口上抹了一把,然後塗在臉上,我能聞到血液那種新鮮的腥味。三角眼很滿意地說:「止住血。」我抓起一把土,按在了傷口上。
此後,我知道了鑽糞坑和劃傷口是每個小偷入門的必修課。當小偷行跡敗露被人追趕時,小偷就會鑽進惡臭的下水道里,或者鑽進茅坑裡,就可以脫身。如果小偷四面被圍無處脫逃時,他們就會採取自殘的方式,在自己的臉上或者身上劃傷,追趕者看到小偷可憐,也就動了惻隱之心,放小偷一條生路;即使小偷被抓住了,扭送到了派出所,但是因為小偷受傷,要被送到醫院包紮治療,小偷也可以在路上或者在醫院裡趁機逃脫。
瘸狼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能夠忍受極端的糞便惡臭,小偷還能有什麼不能忍受?能夠拿起刀片劃傷自己,小偷又怎麼會對別人有惻隱之心?
小偷極端嚴酷訓練出來的,是一顆極端冷酷的心。
那時候我完全是憑著一腔孤勇,就闖進了盜竊團伙,我事先一點也沒有料想到,我還要忍受如此殘酷的折磨。那時候的我,用西北農村的一句俗語說,就是「精溝子攆狼,耍膽大」。如果在現在,再讓我打進盜竊團伙中,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這種勇氣。
鑽糞坑和劃傷口僅僅是培訓的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更嚴酷的考驗。我記得我在認識瘸狼的第二天,曾經被逼迫著從下水道的這頭鑽進去,在惡臭與污垢中匍匐幾百米,從另一頭鑽了出來。這種情景就像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中逃離監獄的場景一樣。此後,每當想起這次經歷,我就噁心得吃不下飯。
瘸狼不失為一名優秀的教官,他的訓練內容具體而豐富,他讓我藉助下水管道,徒手攀上五樓,從窗口鑽進去;又讓我在三人的圍攻中,想辦法從傢具齊全的房間逃脫;還讓我學會把身體縮到最小,從扳開的鋼筋縫隙中鑽出來。
因為擔心敘述太過詳細,會被盜竊團伙模仿,我只能簡略地說說當時的培訓經過。技術關的培訓內容還有:手指從滾水中夾出鋼珠,夾出彈子,直至最後能夠夾住硬幣。據說,在幾十年前的舊社會,職業小偷經過嚴酷的訓練,他們的中指和食指變得一樣長短。不過,我沒有見到這樣的手指,但是,這些小偷的中指卻確實比一般人的短些。
小偷培訓中還包括小李飛刀,這主要是針對背包和衣服裡面的口袋。技術嫻熟的小偷,一刀划下去,背包里的錢包就掉落出來;而從衣服外面劃向衣服裡面的口袋,一刀下去,口袋撕開,而人卻沒有任何感覺。
還有一種經過改裝了的小李飛刀,把鐵片做成指套,前面是非常鋒利的長指甲一樣的刀片,戴在指尖,輕輕一划,背包就被劃開。
鑷子也是小偷的一種重要的工具,和醫院使用的鑷子不同,這些鑷子都是經過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