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訪盜竊團伙 第三節 我被抓了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有一天突然遇到了蜈蚣。

那天是冬季一個少有的陽光明媚的日子,我剛剛走上公交車,無意中一回頭,看到了一個少年從橋頭走過來,弓著腰,低著頭,膚色黝黑,兩隻眼睛左右逡巡,那正是蜈蚣。

我跳下公交車,一條腿著地,另一條腿卻被公交車門夾住了,鞋子也被夾掉了。我轉身拍打著車門,車門打開,我在幾名女子肆無忌憚的嗤笑聲中撿起鞋子,顧不上系鞋帶,就狼狽地追向蜈蚣。

那時候我一點也不知道盜竊團伙的規矩,他們最避諱的是讓人抓住手臂。我追上了蜈蚣,從後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使勁地向後甩,沒有甩開,連頭也沒有回就向前跑。他這一切完全都是下意識的動作。

我被他向前拉動了幾步,拉得一陣趔趄,差點摔倒。我喊道:「是我,怎麼了?不認識了?」

蜈蚣這才回過頭來,他惡狠狠地瞪著我:「你媽的,抓老子手幹什麼?」

我放開了他的手臂,討好似的望著他:「怎麼?不認識了?我是大哥啊。」

蜈蚣惱怒地說:「你是雞巴,你是誰的大哥?」

我正和蜈蚣說話的時候,身後圍上來了三個男子,他們都身形消瘦,齜牙咧嘴,滿口髒話,一看就知道絕非善類。有一個男子拎住我的領口,揚起拳頭,準備打我。此前,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此後,我才知道,盜竊團伙都是集體出動,每一個小偷的後面都有望風的人、保護的人、轉移贓物的人……他們分工明確,即使你抓住了小偷,也無可奈何,你的財物早就被轉移走了,而你的人身安全還會受到威脅。

我連連擺著手臂,對著要打我的男子說:「大哥,自己人,自己人。」

男子放下了拳頭,可是臉上還是余怒未消,他對著圍觀的人說:「這麼大一個男人,幹嗎要欺負人家小孩子?」他裝著他是見義勇為,裝著他不認識蜈蚣。

我指著蜈蚣說:「我們是朋友、朋友,不相信你就問一問小兄弟。」

蜈蚣又用餓狼一般的眼睛看了看我,他冷漠地別過頭去,看著要打我的男子說:「我認識他的小弟。」

男子終於釋然了,他放開了我的領口。另一名男子驅趕著圍觀的人群說:「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圍觀的人群沒有看到預想的場面,只好失望地離去了。

我連忙從口袋裡掏出香煙,給他們每人發了一根,然後點頭哈腰地給他們點著了。他們一個個神氣活現的,像一群驕傲的公雞。

我向他們解說認識蜈蚣的過程,我說起了我的「小弟」孫子明曾和蜈蚣一起住在救助站的同一個房間里,然後再說我和老鼠眼睛的「不期而遇」,我竭力向他們表白著我是他們的朋友,以消除他們對我的戒備。

一名男子問:「你的小弟呢?」

我說:「他前天晚上爬上五樓陽台,掉了下來,死了。」

他們臉上沒有任何驚異的神情,長期在刀口上討生活,讓他們心冷如鐵。一名男子問:「那你現在是單幹?」

我點點頭說:「是的,現在只能單幹。你們要人嗎?」

他冷冷地說:「不要。」

然後,他們就轉身離開了。他們行走的時候都很分散,每個人之間相距十幾米,後面的人只盯著前面的人,他們逶迤拖出幾十米遠,路邊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他們是一夥的,是一夥竊賊。

我不願放棄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緊緊地跟著最後面的那個人,苦口婆心地請求他們收留我。那名男子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向前走,腳步匆匆,從他的腳步能夠判斷出走在最前面的蜈蚣一定走得很快。我跟了十幾米遠,突然從旁邊閃出了一名男子,攔住了我的去路,他揚起右手,我看到他的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個亮光閃閃的東西,我知道那是刮鬍刀片或者手術刀片,異常鋒利,他們遇到危險的時候,手指在人的身上輕輕一抹,就會留下一道傷疤。

我向旁邊一躲,刀片抹空了。我驚駭地看著面前這個男子,他怎麼一出手就用上了刀片?怎麼就如此兇殘?

他留著寸頭,衣著和容貌都沒有任何特異之處。後來我發現,竊賊們的容貌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沒有特點,沒有特點,才會讓人過目就忘,才不會給人留下任何印象。

他攔住了我,表情兇狠地看著我:「跟著幹什麼?快滾!」

我沒有離開,我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擔心他再次舉起夾著刀片的手。可是,他的手臂插進褲兜里,一條腿支撐著全身的重量,另一條腿斜伸出去,不住地抖動著,趾高氣揚,臉上是老貓戲弄老鼠的得意神情。

我想,他剛才可能是在嚇唬我,或者是在考驗我。

我摸出一根煙,遞給他,他歪著頭讓我放在他的嘴角;我掏出打火機,他又歪著頭讓我替他點燃。他自始至終都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

我說:「大哥,不是兄弟要纏你們,是兄弟落單了,實在沒辦法。」

他向兩邊看了看,看到乘公交車的人和下了公交車的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絡繹不絕,他勾了勾下巴,徑直向前走去,我跟在了他的後面。

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往哪裡,還有些什麼人在哪個隱秘的地方等待著我。然而,事已至此,我已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跟著他。

他走到了街角,停下了腳步,左右看看,沒有人,就悄聲問我:「會不會有暗器?」

我遲疑地點點頭,我喜歡閱讀武俠小說,知道一些暗器的名字和用法,什麼飛鏢啦銀針啦血滴子啦。然而,竊賊黑話中的暗器並不是這些武俠小說中的內容,他將一片薄薄的手術刀片遞給我,這個刀片就是他口中的暗器:在暗處傷人的武器。

像他一樣,我也將這個又窄又薄的刀片夾在右手的食指與中指間。

後來我知道了這個男子的名字叫螳螂。

儘管我還不知道這伙竊賊的組織機構,但是螳螂應該是這個團伙里的小頭目。

螳螂帶著我走在大街上,他的眼睛總是習慣性地盯著來往行人的口袋和背包,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火柴般的光亮。那天,我才知道了什麼叫做賊光。我們快要走到一家銀行門口的時候,螳螂的手機響了,他嗯嗯了幾聲後,就帶我走到了一棵街樹的旁邊,眼睛緊緊地盯著銀行門口。

幾分鐘後,從銀行里走出了一個50多歲的男子,他的手伸進褲兜里,褲兜顯得鼓鼓囊囊,顯然裡面有貨。螳螂悄悄對我說:「過去,把他撞倒。」

我慢騰騰地迎著那名老人走過去,和他相隔十幾米遠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身後躥出了一名青年男子,他的眼睛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一眨不眨地盯著前面的褲兜。我知道,這就是扒手。他們一定是在我撞倒老人的時候,裝著學雷鋒,扶起老人,趁機偷走老人褲兜里的錢。

我和老人相距越來越近,我緊張地思索著,如何能夠讓老人躲過小偷,又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和老人相距兩三米的時候,我突然喊了一聲「嗨」,然後側過身,做出要撞過去的姿勢。老人警覺地看著我,我撞過去,老人敏捷地閃過身,我趁勢倒在地上。

老人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褲兜,他用狐疑的眼光看看我,罵了一句「精神病」,然後徑直走了。

我心中充滿了喜悅,外表卻又要裝著垂頭喪氣。我爬起身,跟在老人後面的那個小偷瞟了我一眼,眼光像飛刀一樣鋒利。他一言不發,好像不認識我一樣,徑直離開了。小偷的後面還跟著一個人,這個人也沒事一般地離開了。

我低垂著頭,像斗敗的公雞一樣灰溜溜地來到了螳螂的身邊,身上沾著塵土。螳螂狠狠地踢了我一腳:「去你媽的,連個架子都不會搭,豬都比你聰明。」

我唯唯諾諾,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承認錯誤的模樣。我說:「大哥,這些東西都沒有人教,我這人也有點笨,以後跟著你好好學。」

螳螂說:「你笨得像個榆木疙瘩,斧頭都劈不開。你他媽的還是趁早滾蛋!」

我說:「求求你,大哥,我有的是力氣,你總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螳螂鄙夷地說:「怪不得你單幹,你這種蠢貨誰要?」

我拿定主意,不論螳螂如何罵我,我就是不走開,跟著他,我相信我的精誠至了,他的金石也就開了。

那天,我還請螳螂吃了一頓水煮魚。螳螂邊吸溜吸溜地吐著舌頭,邊喝著啤酒,我在一邊看得心疼。一盆水煮魚,幾十元錢,我平時都捨不得吃,而現在卻讓這個小偷吃得酣暢淋漓。

吃完飯後,我又跟在螳螂的後面,像個小丑一樣,對他巴結逢迎,說著連我都感到噁心的馬屁話。螳螂像《天龍八部》中的丁春秋一樣,眯縫著眼睛,滿臉都寫著樂陶陶,十分受用。

我相信這伙竊賊絕對不是單獨行動,就像蜈蚣在前面走著,他的後面跟著望風的人,望風的人後面又跟著保護的人……螳螂的前面或者後面也絕對有同夥,只是我不知道會是哪一個,他們的組織嚴絲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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