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訪盜墓團伙 第八節 盜墓前的婚禮

那天,從寺廟走出後,獨眼喜形於色,走在路上忍不住哼起了秦腔。聲音高亢嘹亮,像一根伸到了雲端的竹竿。獨眼唱得脖子上青筋畢露,如痴如醉。在西北,所有的男人都會唱秦腔,他們受苦的時候唱,高興的時候也唱。

熱愛秦腔的獨眼還向我講起了秦腔的歷史。

這種古老的劇種傳說發源於西漢時期的蘇武牧羊。漢朝使節蘇武被匈奴單于放逐在莽莽草原上,等到公羊生仔才能回到漢朝。絕望的蘇武度日如年,心如火焚。天高地闊,長風冷月,斷雁聲聲,荒草萋萋,孤獨而悲憤的蘇武站立在天地間,只能依靠吶喊來喊出心中的悲涼。此後,秦腔從這裡發揚光大,遍及西北,綿延千年,冠絕古今。

關於秦腔的故事很多,與秦腔有關的傳奇人物更多。而最具有傳奇色彩的,莫過於董福祥。

董福祥,甘肅慶陽人,早年不甘貪官污吏欺壓,揭竿起義,麾下從者數萬。每次與清軍對陣,數萬人必大吼秦腔,聲如雷鳴電閃,勢同天塌地陷,連敗清軍。後來,左宗棠進入西北平叛,董福祥被抓,押至刑場,董福祥昂頭挺胸,睥睨四方,披頭散髮,目眥盡裂,萬千清軍不敢仰視。左宗棠喝令斬首,董福祥面不改色,唱起秦腔《斬單童》中的唱段:「雄信本是奇男子……」左宗棠為之一振,感覺這是一員虎將,離座為他鬆綁,賜酒壓驚。後來,八國聯軍進犯,慈禧落難西逃,董福祥據守京城,連戰連勝。董福祥晚年歸隱桑梓,仍以秦腔自娛。

蘇武和董福祥的故事廣泛流傳於西北。

那天下午,我們坐著手扶拖拉機來到了距離鎮子二十多里的一個村子裡。這個村子很小,一共只有七八戶人。才娃叔家就在這個村子。這個村子和狗剩叔的村子一樣偏遠閉塞,一樣破敗貧窮。不同的是,這個村莊在山下,而狗剩叔的村莊在山上,相隔足有幾十里。

才娃叔有老婆,老婆是個羅鍋腰。我們在一起說話的時候,他老婆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從我們進屋開始,她就一直在炕沿下納鞋底,她對我們看也不看一眼,好像我們根本就不存在一樣。才娃叔有一個男孩,初中沒畢業,就跟著村子裡的年輕人去了南方打工,三年都沒有回來,也沒有來電話,不知生死。

在才娃叔家一直捱到了黃昏,一輛麵包車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來了。開車的是一個20多歲的敦敦實實的青年,小眼睛,大鼻子,大嘴巴,臉上的兩坨肉凍得通紅,骨節粗大的手背上還有凍瘡。

獨眼說:「走吧。」

狗剩叔說:「走吧。」

我們就鑽進了麵包車。

才娃叔的女人依舊一言不發,沒有走出房門。我想,才娃叔的女人可能是瓜子,這裡的人把精神病人叫「瓜子」。

麵包車沿著崎嶇的山路,開進了大山的夾縫裡。車前的兩道燈光像兩柄利劍,劈開了濃密的黑暗。這輛麵包車馬力十足,轟隆隆的聲音異常渾厚,像坦克一樣。即使面前是陡坡,麵包車的速度絲毫也沒有減弱,像躍起的巨獸一樣,將陡坡壓在身下。

我想,這輛麵包車一定經過了改裝。它的外表是普通麵包車,而內部的結構已經全換了。

麵包車行駛了一個小時,還沒有停下來,我知道今晚這些人是要去盜墓,感到既緊張又害怕。我想親眼看到盜墓的經過,但又害怕他們真的挖到了文物,到那時候,我該不該舉報?如果舉報了,狗剩叔才娃叔肯定就要鋃鐺入獄,我會很痛苦;如果不舉報,地下文物流失,我又會受到良心的譴責。我該怎麼辦?

他們一路無話,我也沒有說什麼。借著他們抽煙的火光,我看到他們各個臉色凝重。

麵包車又開了半個小時,來到了一片盆地。我們跳下車子,站在路邊撒尿。眼前是望不到邊的平地,而遠處則是鋸齒樣的山巒。月光照在這片盆地上,盆地的上空氤氳著一層霧氣。路邊還沒有砍伐的包穀地里,葉片滑響,是什麼動物跑過去了。

麵包車又開出了十幾分鐘,面前出現了一個村莊。村莊里燈火通明,笑語喧天。借著車燈,能夠看到村道上跑過的孩子的身影。

司機停下車來,他罵了一句:「媽的,到這時候了,村子咋還這麼熱鬧。」

獨眼問:「還有沒有路能繞過村子?」

司機說:「沒有了,只有這一條路,一定要穿過村子。」

他們沉默不語,一籌莫展。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今天晚上要挖掘的是這座村子不遠處的一座古墓,他們不想驚動村子裡的任何人。冬天的夜晚,村子早早就安靜了,人們也都上炕睡覺了。他們本來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村子,沒想到今晚村子熱鬧異常。

山裡的孩子難得見到汽車,他們看到村口停著一輛汽車,就高高興興地跑過來圍觀。藉助雪亮的車燈,我看到一張張因為激動和喜悅而變得通紅的小臉。

獨眼離開了副駕駛位,跳下車子,俯下身子,他問一個年齡較大的孩子:「今晚是咋了?村子這麼熱鬧。」

孩子說:「我亮亮哥結婚哩。」

「哦,」獨眼沉吟了一會,接著問,「你亮亮哥家都有些啥人?」

孩子老老實實地說:「我姨娘、我亮亮哥,還有我娟娟姐。」孩子口中的娟娟姐可能是這個亮亮的妹子。

獨眼繼續饒有興趣地問:「你亮亮哥的爹呢?」

「老了,都老了好幾年了。」孩子說。西北人把死了叫「老了」,這種稱謂專指人,以表示對死者的尊重。

「哦。」獨眼站直了身子。

獨眼有了主意,他鑽進麵包車,對司機說:「走,開到村子裡,你們都不要說話,看我的眼色行事。」

麵包車開到了那戶結婚的人家門前,停了下來。村裡人聽到汽車引擎聲,都跑出來看熱鬧。地處大山深處的人家,平時難得見到汽車,一有汽車來臨,就都來圍觀,孩子們更是歡天喜地、笑語沸天。其實,要找到哪家結婚,也很容易,不用打探。鄉村結婚的時候,大門口都貼著紅對聯,燈光徹夜通明;而死人的時候,則貼著白對聯。這就是通常所說的紅白喜事。而死者過三周年的時候,則要貼黃對聯。

我們一下麵包車,就有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者滿面笑容地迎上來,手中拿著一盒拆開的香煙,一根根地向我們手中遞。這就是「相戶頭」。在農村,每逢有紅白喜事的時候,總有一個男子在統籌安排,這樣的人絕對會是村子裡德高望重又能說會道的人。要過事的家長先去請相戶頭,相戶然後頭安排村子裡誰在禮房回禮、誰接客、誰端盤、誰當廚師、誰燒茶水、誰是知客……在鄉村,一戶人家結婚,一個村子的人都會忙。

父親當初在世的時候,遠近村莊的人結婚,總會請他去當廚師。而母親現在在老家還做「禮房」。禮房的任務就是:從前來行禮的竹籃子里掏出一部分東西,再把禮房裡的一部分東西裝回到竹籃子里。等到客人坐席(吃飯)完畢,就挎著自己的竹籃子回家,竹籃子上蒙著一片布,喜事時蒙著紅布,喪事時蒙著白布。禮房裡的人,什麼東西該掏,什麼東西不該掏;什麼東西該回,什麼東西不該回;掏多少,回多少,這些都是學問……幾個月前,我和新婚妻子從南方城市回到北方鄉村的老家走親戚,給每戶親戚都買了煙酒禮物,我們離開的時候,這些現在生活還很貧窮的親戚都要把100元塞到妻子手中,我們堅決不要,走一趟親戚,還要親戚們的錢,我們會感到良心不安。可是親戚們都勸說我們:「娃娃頭一次來咱家,不能空手回去。收下吧,這是禮數,在農村不能失了禮數。」長輩們都把我的妻子叫「娃娃」。無奈,我們只好收下錢,親戚們都非常開心。

這些古老的「禮數」,只有在遙遠的淳樸的西北鄉村還存活著。

相戶頭領著我們走進院子里。

獨眼一走進院子,就大聲喊:「老哥,老哥,我來看你來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口中的老哥是誰。

獨眼問:「我老哥呢?咋不見我老哥?」他在人們驚愕的眼光中,在一間間房屋裡尋找,人們自發地跟在他的身後,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這一戶人家生活應該比較殷實,院子寬敞,有房有窯。槽頭拴著騾馬,窩裡蹲著雞群。獨眼走進了窯洞里,看到放在櫃蓋上的一張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就撲通一聲跪下了,淚流滿面。他哭道:「老哥,我來晚了,你走了咋不給兄弟說一聲?」

直到這時候,人們才明白,這個一隻眼睛的人找的是這戶人家去世的主人。北方農村的堂屋裡,都會供著死者的照片,照片一般都是黑白的,這樣的照片要供奉三年。所以,獨眼一看到這張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再加上剛才在村口聽到的孩子的講述,他就冒充死者的生前好友帶著我們混進來了。

相戶頭趕緊扶起了獨眼,把我們讓坐在了院子里。獨眼看著窯門口和房門口的紅對聯,裝著驚訝地說:「我侄兒今兒個結婚了?我侄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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