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狗剩叔口中的黃道吉日,狗剩叔說,盜墓團伙每次挖墓子的時候,都會翻開老黃曆,查找凶吉。
那天早晨,狗剩叔早早就起床了,帶著我來到了山下的集市上。我和狗剩叔來得很早,集市上還沒有一個攤點擺出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牽著牛扛著犂的老漢低頭走過,人和牛的腳步都同樣拖沓而沉重,也同樣蒼老而遲鈍;一隻髒兮兮的母狗緩慢跑過,肚腹和屁股一路都在搖晃著;幾隻母雞在大街上埋頭覓食,神情專註;一隻公雞站在台階上,登高望遠,器宇軒昂,一副貪官模樣。
街邊有一家商店,經營著糖果煙酒鉛筆橡皮香燭紙錢等活人和死人都用得著的東西。我們趕到的時候,老闆剛剛起床,打著哈欠卸下門板,把門板依次靠在門外。老闆又矮又胖,四肢粗短,五官肥碩,而一個又紅又大的鼻子是他臉上最引人注目的顯著標志。他的頭頂上僅有幾根頭髮,隨著他搬動門板時身體的不斷起伏,那幾根頭髮就左搖右擺,搖搖欲墜,看起來就讓人揪心。
狗剩叔說,他們每次都先在這家商店聚集。
商店老闆的身份很神秘,連狗剩叔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開商店賣貨的。而「一鍋兒」里的人也對這個禿頭商店老闆閉口不談,諱莫如深。「一鍋兒」是道上的稱呼,指的是整個盜墓團伙。
商店老闆將我們讓進了店鋪,泡了一壺茶,就不再理我們了。他自顧自地坐在商店門口,捧著一本皺巴巴的書在看。
我在和狗剩叔說話的間歇,偷偷地打量著他,卻發現他也在偷偷打量我,他的眼睛像碎玻璃片一樣,讓人心中發毛。
我突然想起了《水滸傳》中的旱地忽律朱貴,那是梁山安插在山下的眼線。這個容貌奇特的商店老闆,是不是也是盜墓團伙安插在鎮子上的眼線?
過了半個小時,鎮子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孩子在街面上追逐嬉鬧,像一群剛剛飛出籠子的鳥雀;還有婦女們的說笑聲,像嘩啦啦的流水聲。鎮子開始有了熱鬧的氣息。
街道上走來了一個乾瘦的男子,背著一個土布背包。走到商店門口,他抬起一隻腳,用手掌拍打著褲腳的塵土,拍完這隻腳,又拍另一隻腳。他直起身來,我赫然看到他只有一隻眼睛。
他走進商店,獨眼在我的臉上轉了兩圈,然後就直戳戳地問狗剩叔:「這誰呀?」
狗剩叔趕忙說:「我侄兒,自家人。」
他的眼睛又在我身上轉了兩圈,又問:「是秀才?」
狗剩叔又趕忙點頭哈腰:「是的,是呀。」
獨眼很高興,他對自己的判斷很滿意,他是真正的「一目了然」,只用一隻眼睛就看出我是秀才。我們那裡把讀書人都叫做秀才,還沿用古代對讀書人的稱呼。
狗剩叔向我介紹說:「你權叔,能行人。」
我不失時機地點點頭。
我猜測,狗剩叔所說的腿子,就是面前這個獨眼,這個權叔。
獨眼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然而我從他的獨眼中看不到任何笑意,他的獨眼像一塊冰,冷冷的,讓人不敢對視。他還非常喜歡眨眼睛。按照家鄉人的說法,喜歡眨眼睛的人,都是比較鬼的人。
獨眼來後沒有多久,商店裡又走進了一個人,這個人膀大腰圓,身上的每塊肌肉都像石頭一樣堅硬,就連臉上的肌肉也是塊塊飽綻,看起來應該很兇惡。他的衣服和狗剩叔的一樣陳舊破爛,挽著褲腳,一條褲腳高,一條褲腳低,腳上是一雙黃膠鞋,沒有穿襪子。他的頭髮很短,短髮間夾雜著隔夜的草屑。
然而,他卻一點也不兇惡。
他的臉上總是笑眯眯的,笑容很愁苦,也很小心,似乎一股風就會將笑容吹走。他和別人說話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身體前傾,陪著小心,小心地查看著別人的神情。他的話語中更多的是一些模稜兩可的語氣詞:嗷、呵、嗯、啊呀……像這裡的很多一輩子沒有走出窮山溝的中年農民一樣,他說話毫無主見,總是附和著別人。
狗剩叔向我介紹說:「這是你才娃叔。」
我感到他是一個很可靠、很本分的人,就叫了一聲:「才娃叔。」
他非常感動,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臉上是受寵若驚的神情。他的手很大,像鋼圈一樣,箍得我疼痛,我下意識地抽了抽手,他趕緊放開了,把手掌背在身後,臉上寫滿了愧疚,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了想,他終於說了。他說:「啊呀呀……」
狗剩叔又向他介紹我說:「我侄兒,是個秀才。」
他更受寵若驚了,可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想,又是說:「啊呀呀……」
我想,才娃叔可能和狗剩叔一樣,都是下苦的。才娃叔像魯達,狗剩叔像時遷,才娃叔應該是挖墓子的,狗剩叔應該是鑽墓子的。
太陽升到東邊山頂的時候,集市也開始了。通往鎮子的每條土路上,都走著身穿乾淨衣服的興高采烈的趕集人。土路上還有架子車,車上裝著綁了四蹄的肥豬,車前套著神情忠厚的老黃牛。老人、孩子、婦女、男人……甚至裝在糞籠里的雞,牽在手中的毛驢,趕在鞭子下的羊……像一條條溪水,流進了鎮子的大河。
鎮子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開水。
集市的邊上是騾馬市場,那裡人喊馬嘶,經紀人和買賣兩方在袖套里捏著指頭;接著是豬羊市場,羊可憐地叫著「媽媽,媽媽」,豬扭著脖子喊「不去,不去」;然後是賣零食的,麻花、點心、餅乾、核桃、花生、柿餅等,一家挨一家地擺放著;而集市的中心則是賣布的,賣布的最排場,手扶拖拉機的車廂做成了貨架,各種各樣顏色花色的布匹一捆一捆地擺在上面;賣布的旁邊是賣吃食的,爐火通紅,喊聲震天,賣油糕的把手掌拍得啪啪響,賣麵條的手臂一伸一縮,好像在練太極拳;賣炒粉的拿著鏟子在平鍋里歡快地忙活著;賣燒餅的揮舞著擀麵杖敲擊著案板……
這樣古色古香的集市,現在只有在偏遠的山區才能見到。
我們四個人——狗剩叔、才娃叔、獨眼、我——在集市上一人吃了一碗炒粉、一碗麵條,然後就攔了一輛手扶拖拉機,去往距離集市十多里的一座山下。
那座山並不高,卻因為山下就是通衢大道,所以在周圍幾個縣都很有名。早幾年,我在縣城上班的時候,有好幾次騎著自行車來到山下,把自行車放在山下的老鄉家中,然後沿著崎嶇的山路上山。山上以前有人家,後來因為交通不便等原因,就搬遷到了山下,山上只剩下幾座光禿禿的土窯。
那時候我剛剛大學畢業,每逢節假日我就會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自行車,賓士在鄉間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像一隻大鳥隨處亂飛、隨處棲落。我現在還記得有一次,我爬到了這座山上,在一面被灶煙熏得烏黑的牆壁上留下了一首打油詩,前面的已經忘記了,後面兩句是「他年男兒得志,踏碎萬水千山」。那時候我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齡,也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齡。
然而,這次我驚訝地發現,這座山已經被闢為了一座旅遊景點,山上蓋起了一座廟,廟裡有幾個和尚,他們一個個賊眉鼠眼,完全沒有出家人的溫柔敦厚、慈眉善目。
我們沿著崎嶇盤旋的山路上山,山路上擠滿了旅遊和朝拜的人群,一些衣衫破爛的善男信女背著布包,布包里裝著在山下購買的紙錢和香燭,山上也有專門經營此類祭祀用品的商店,不過價格翻了幾番,這些貧窮而虔誠的人買不起。
那些被人遺棄的土窯看不到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相隔很遠,就能聽到音箱里播放出來的誦經聲,聲音拖沓而冗長,像一條怎麼拉也拉不斷的皮筋。空氣中飄散著香燭的氣味,讓人飄飄欲飛,又讓人直想打噴嚏。
寺廟的外面圍著高牆,只有一扇大門可以進入,門口設立了賣票處,一張門票就要20元。20元錢,是當地很多家庭一個星期的生活費。門口還有一副狗屁不通的對聯,上聯是「有煩惱有痛苦,進此門皆走」,下聯是「想發財想幸福,燒炷香必靈」。看到這副對聯,我想起了我在《暗訪黑醫窩點》中寫到的私人醫院,它們的牆上掛滿了自己送給自己的錦旗,上面也寫著什麼「藥到病除」、「華坨再世」之類的話,專門騙沒有多少社會經驗的鄉下人。
獨眼買了四張票,帶領我們走進了寺廟。狗剩叔悄悄地告訴我,每次挖墓子前,都要進來上香問卦,這家寺廟的卦非常靈驗。
上香的人居然排著隊,每個人在一名胖大和尚的帶領下,先對著寺廟連鞠三躬,然後把香扔進香爐里,再跟著胖大和尚走進寺廟,在一尊不知道名叫什麼的佛像前跪下來,磕完三個頭後,胖大和尚要求你在功德箱里放錢。接著,另一名和尚把你帶到後堂,後堂里,有一個蓄著鬍子的老和尚,讓你抽籤算卦。
我們依次跪在佛像前的蒲團上,雙目合閉,我聽見旁邊有一個和尚敲擊著木魚,聲音圓潤。和尚的口中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念些什麼,油腔滑調,可能連他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