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訪盜墓團伙 第四節 夜半聊盜墓

北方初冬的早晨很冷,楊樹灰色的樹皮上結了一層白霜,屋瓦上濕漉漉的,也是霜打的。太陽剛剛升起來,紅彤彤的,像一個紙糊的燈籠,沒有一點熱量。路邊的荒草,樹上還沒有掉光的葉子,都瑟縮成一團。

我來到狗剩叔家門前,看到沒有上鎖,心中一陣狂喜。狗剩叔的木門從裡面閂上,此刻他正在呼呼大睡。

敲了好一會兒,狗剩叔才起床了,他睜著惺忪的睡眼,拉開房門看著我問:「你找誰?」

多年不見,狗剩叔還是非常矮小,身體瘦得就剩下一把一捏就嘎巴響的骨頭。他那年還不到40歲,可是頭髮已經一半花白,臉上皺紋密布,像網眼一樣。

我還沒有吭聲,他突然就認出了我:「啊呀呀,你是么傻啊,個子比原來高了很多,臉還是沒變,叔認得出來。」他很為自己的眼光自得。

狗剩叔的家非常簡單,一盤土炕,炕前放著桌子,桌子上是僅有的幾件鍋碗瓢盆,牆上楔個釘子,釘子上掛著一個自行車外胎,但是我沒有見到家中有自行車。

我坐在炕沿上,狗剩叔坐在腳地的機子上,顯得更為矮小。他問:「今個咋想起看叔來?」

我正在很難為情地想著怎麼回答,他又說:「聽說你當官了,來是不是開的車?」

還是和以前一樣,狗剩叔說話從來不考慮。他不會考慮對方會不會難堪,也不考慮會不會讓自己難堪,他是一個很簡單的人,一個心無城府的人。

我說:「我不當官了,我現在寫書。」

狗剩叔說:「憨娃,當官多美,要啥有啥,你寫書能掙幾個錢?」

我說:「我不會當官,不會和人拉關係,也不會給人進貢,就只知道踏踏實實幹事,就這人家還彈嫌。我寫書不看誰的眉高眼低。」

狗剩叔說:「那你寫一本書能掙多少錢?」

我說:「弄得好的話,能掙一萬元;不好的話,一分錢掙不上,人家不給你出版,你就沒錢。」

狗剩叔有些得意地說:「你那事情,還沒有叔的事情來錢。」

我心中一陣狂喜,這些天一直想著怎麼才能打開狗剩叔的話匣子,一直想著他會對自己的職業諱莫如深,沒想到他主動給我提起自己的職業。

我問:「你能掙多少錢?」

狗剩叔說:「叔出去一趟,就弄一杆子;弄得好了,還能掙兩杆子。」他先伸出一根指頭,接著又伸出兩根指頭。

我也伸出一根指頭:「一百?」

狗剩叔輕蔑地笑了:「後頭再加個零。」

我故意驚訝地問:「幹啥事啊?這麼來錢?」

狗剩叔面不改色地說:「挖墓子。」

太陽升起一竿子高的時候,我跟著狗剩叔來到了田地里。

狗剩叔家的土地本來很遙遠,沿著陡峭的山路需要走半天,可是,因為村子裡的青年人都出去打工了,很多本來很好又很近的土地就都撂荒了,長滿了荒草。狗剩叔就在村外找了兩塊地,點燃荒草做肥料,一塊種小麥,一塊種包穀。

狗剩叔不喜歡種莊稼,可是農民不種莊稼,又吃不到口,狗剩叔就不得不種莊稼。那兩塊本來很肥沃的土地,就像兩頭肥豬,可是落在狗剩叔手中,就喂得瘦骨嶙峋。兩塊巴掌大的土地上,麥苗無精打采、垂頭喪氣,好像一群還沒有睡夠就被父母拎起耳朵讓去上學的孩子。包穀都已經扳完了,包穀稈還沒有挖,橫豎都不成行的包穀稈葉片低垂,像一群被繳了槍械的士兵。

那天,我幫著狗剩叔把包穀稈全部搬進了院子里,這些包穀稈足夠他燒一個冬天的熱炕。

夜晚,我們躺在炕上,抽著香煙聊天。

狗剩叔的家中沒有電燈,也沒有煤油燈,甚至連半截蠟燭都找不到。其實,他的家也沒有人來,而他一個人在這個居住了40年的窯洞里,閉著眼睛都能摸到任何東西。

我們先聊起了那個老紅軍,我問:「那老紅軍也是恓惶人。」

狗剩叔說,老紅軍這些年一直老老實實做農民,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有過那樣一段經歷,他也從來沒有給人提起過。幾年前,有一個大官來到村子裡找到老紅軍,說老紅軍是他的戰友,這些年一直在找,現在終於找到了。大官要把老紅軍接到城裡享福,老紅軍不去;給他錢,他也不要。村裡人就問他,老紅軍說:「當年打仗的時候,那麼多的人就在眼皮底下倒下了,能活著回來就是福氣。要錢幹什麼?現在日子就好著哩。」

他們這代老紅軍太讓人敬仰了,外爺也是這樣的人。外爺回家後也一直沒有給人提起過自己那些往事,有一年,少將回來省親,和一幫兒時夥伴說起過去的事情,突然就問:「白朝定現在在哪裡?」有人就說了外爺家的地址,少將來看外爺,就這樣,外爺當過紅軍的事情人們才知道了。

月亮升上來了,透過窗欞,照在窯頂的牆上,照在那一個破舊的自行車外胎上,房間里的一切都顯得影影綽綽。遙遠的地方突然響起了狼嗥,一聲過後,有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又是長聲嗥叫。狼的叫聲低沉有力,就像從水窖里發出來的一樣。

我說了昨天晚上遇到狼的情景,「怎麼到現在還有狼,狼不是消失了很多年了嗎?」

狗剩叔說,當初人多的時候,到處開荒種地,狼逼得沒辦法,就跑到了秦嶺深處。最近幾年,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土地撂荒了,狼就又回來了。

我問:「那你挖墓子見到過狼嗎?」

黑暗中,狗剩叔笑了:「見過?只要挖墓子,就要和狼打交道,有時還和狼打得不可開交。」

說到挖墓子,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看到過的一些電影和書籍,它們都將盜墓渲染得神乎其神,說什麼墳墓裡面有怪獸、毒箭,還有的說有什麼專門吃死屍的蠍子、蟑螂。我問狗剩叔:「是不是這樣?」

狗剩叔說:「那都是胡寫哩,你想,就算有這些怪物,它們吃什麼?早都餓死了。沒有空氣,也在墓子里憋死了。」

我一想,狗剩叔說的很有道理,我又想起了回家前剛剛看到過的一部名叫《天脈傳奇》的電影,電影中的古墓里有著發射毒箭的銅人,還有火焰,我問:「這些東西有沒有?」

狗剩叔說:「這些也沒有,就算有毒箭,幾百年上千年過去,箭桿早就朽了;火焰更沒有,沒人點火,哪來的火焰?就算古墓里有火藥,過了這麼多年,也早就失效泛潮,點不著了。」

狗剩叔已經是一個老江湖了。

我說:「很多書上說,你們都有縮骨術?」

狗剩叔笑著對我說:「你看你叔像不像有這種本事的人?」黑暗中他的牙齒閃閃發亮,「你叔有這本事都鑽到財東家偷錢去了,誰還願意鑽墓子?」

窗外突然又響起了狼的嗥叫,這次,叫聲非常近,好像就在耳邊。

那個深秋的夜晚,我和狗剩叔在北方一間殘破的窯洞里說著天方夜譚一樣的傳奇故事,狼在窯洞外的星光下嗥叫奔走,如果沒有牆壁之隔,我們之間的距離僅有幾米。我們的說話聲,狼能夠聽見;狼流著口水的粗重的喘息聲,我們也能夠聽到。那樣一個刮著冷風的北方的夜晚,到底是狼在傾聽著我們的談話,還是我們在聆聽著狼的交流?

那天晚上的情景,我相信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窯洞里散發著一種濃郁的霉爛潮濕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臭味,狗剩叔的窯洞我相信至少有十年沒有清掃,牆角上方的蛛網層層疊加,殘破的舊蛛網像棉絮一樣在清冷的風中飄飄蕩蕩,上面還黏著蜘蛛吃剩的昆蟲軀殼。牆壁上裂開的縫隙里,潛伏著蠍子、蜈蚣等各種各樣的多足昆蟲,還有蛇。這些毒物都非常喜歡陰冷的環境,所以,四季不見陽光的窯洞就成了它們居住地的最佳選擇。

我問狗剩叔:「你們挖墓子的時候,都有幾個人?」

狗剩叔說:「舊社會的時候,挖墓子一般是兩個人,一個人在墓子里,一個人在墓子外。墓子里的人把東西包裹好,墓子外的人就吊上來。但是,現在一般最少也有三個人,但最多也不會超過五個人。」

我問:「為什麼是這樣?」

狗剩叔說:「舊社會找到一個墓子,可以挖十幾天,現在不行了,找到墓子,三天內就要出貨,不出貨就要換地方。公安抓得緊了,你在一處地方待上十天半月,誰看見都會懷疑的。挖墓子要多叫幾個人,但也不是人越多越好,墓子只有那麼大一坨地方,也裝不下多少人。」

我問:「一年中的什麼時候挖墓子?」

狗剩叔說:「挖墓子最好的季節是冬天,天寒地凍,沒有人出來,所以最適合挖墓子了。另外還有麥子剛收割時候、秋莊稼長高的時候。」

我好奇地問:「大冬天適合挖墓子,這個我懂。為什麼麥子收割和秋莊稼長高也適合挖墓子?」

狗剩叔抽了一口煙,從黑暗中浮現出的那張蒼老的臉上蕩漾著得意,他說:「你念的書多,可你不懂挖墓子,要說到挖墓子這門學問,叔算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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