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訪盜墓團伙 第一節 異鄉團圓

那年初秋,母親來到了我所工作的這座南方城市。

這是母親第一次來到大城市。此前,她連縣城都沒有去過,她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與家鄉相隔十多里的山下的鄉鎮。那個鄉鎮每隔十天就有一次廟會。母親每隔幾個月,就和同村的嬸子們提著竹籃,去廟會上購買生活用品:肥皂火柴、油鹽醬醋什麼的。每次去山下的鄉鎮趕廟會的時候,母親和嬸子們都像孩子過新年一樣興奮,她們提前幾天就會做好準備,而去「上會」的那一天,都會穿著平時捨不得穿的,一直壓在箱底的洋布衣服。

母親是我們村第一個來到大城市的人,而且是南方的異常繁華的大城市。她是由在縣城蹬三輪車的、見過世面的弟弟送來的。

此前,我給家中郵寄了1000元錢,這些錢足夠母親和弟弟買兩張卧鋪車票。可是,他們捨不得花錢,他們買了兩張綠皮車廂的硬座車票,在悶熱的車廂里搖搖晃晃了三十多個小時,才來到了我生活的這座城市。

這是母親和弟弟第一次坐火車。

我在火車站接到母親的時候,母親和弟弟都穿著厚厚的棉衣,他們在大街上單衣短袖的人群中顯得異常搶眼和臃腫。他們站在出站口的牆邊,驚恐地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用膽怯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著我。他們一看到我,臉上的怯懦一下子蕩然無存,拉著我的手用粗笨的家鄉話又說又笑,惹來很多好奇的目光。

他們的腳邊放著兩個蛇皮袋子、兩個帆布提包。那兩個提包是我當初上中學時用來背饃的,已經洗盡了原來的黃色,變成了不灰不白的顏色。我問:「怎麼帶這麼多東西?這麼遠的路,太難拿了。」

母親說:「村裡人知道我要來你這裡,都給你送東西,這都是你叔你嬸的心意,我就都帶上了。」

我拎起蛇皮袋子和提包,感覺每個都沉甸甸的。我問裡面都是些什麼,弟弟說:「有大紅棗、核桃、綠豆、坨坨饃、花生仁、辣椒面、花椒面,還有脆瓜。」

弟弟說,當時脆瓜在我們那個偏遠的山區還沒有上市,這是村裡一個種脆瓜的叔叔專門挑選了幾個熟了的脆瓜,讓帶給我的。脆瓜,在一些地方叫香瓜,最好吃的是一種叫做「小白兔」的脆瓜,用拳頭砸開後,香氣四溢。我知道這個種瓜的叔叔,他種了一輩子瓜,小時候我們偷過他無數次瓜,我們趁著月色潛進瓜地里,摸到大大的圓圓的東西就摘下來,然後,西瓜在前面滾動,我們在後面爬動,一有風吹草動,就趕快停下來,全身貼緊地面,心跳如鼓。那時候偷到的瓜幾乎都沒有成熟,我們到了安全地帶後,將這些半生不熟的西瓜用拳頭砸開,用手抓著瓜瓤吃,吃完後滿手都是黏黏的糖汁……有時候,我們還偷脆瓜,沒有成熟的脆瓜瓜瓤很苦,我們只能啃吃瓜皮……第二天,種瓜叔叔看到瓜皮瓜瓤,總會在村中悲憤地叫罵。

沒想到,多年後,種瓜叔叔把他的頭茬熟瓜給我送來了。

我們先乘地鐵,後坐公交車,我們在公交車上用家鄉話大聲交談著,完全沒有顧及到身邊詫異的目光。家鄉話咬字很重,尾音較長,即使輕聲說話,也像和人吵架一樣。而南方話發音輕柔,鶯鶯燕燕,顯得非常好聽。濃重的西北方言在南方婉轉的語言中,顯得極為另類,就像鳥語林里突然傳來了粗獷的叫聲。

母親對城市的一切都感到很好奇,她問我地鐵是什麼,我說,地鐵就是地下跑的火車。母親想了想後,感慨地說:「啊呀,這城裡人就是行,地底下還能跑火車,我回去給村裡人說,他們肯定都不相信。」

母親最感慨的是城市的高樓大廈,還有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母親站在一幢大樓前面,仰著頭看著,她說:「這樓這麼高,都要踮起腳後跟看,嘎嘎肯定都飛不過去。」家鄉人把喜鵲叫「嘎嘎」。

我說:「城裡就沒有嘎嘎。」

母親疑惑地說:「城裡咋能沒嘎嘎呢?嘎嘎是益鳥,專吃蟲子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母親想了想,似乎想通了,就說:「城裡沒有莊稼,可能就不要嘎嘎。」

我們過馬路的時候,在路邊等候了很長時間,紅燈才轉為了綠燈。母親抓著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邁動著腳步,驚慌不安地看著身邊的汽車。母親說:「這車咋就這麼多?一個挨一個,一眼望不到頭,就像螞蟻一樣。」

我說:「在城市生活,有房子有車子,就算成功了。」

回到我居住的城鄉結合部的那個村莊的時候,母親興奮地說:「今兒個跟著我娃來了一趟大城市,坐了地鐵,還坐了公共汽車,看了洋樓和這麼多的小卧車,這一輩子媽沒白活。」家鄉人把小轎車叫小卧車,還有的人叫屎殼郎,它確實像屎殼郎一樣又矮又小。

母親還驕傲地說:「恐怕在咱整個鄉鎮,媽是第一個坐地鐵的農民。」

我說:「可能是的,這地鐵不是每個城市都有,現在也只在少數幾個大城市才有。」

母親神情嚴肅地說:「我娃在大城市給國家幹事,就要好好乾,把國家的事情一定要當回事,不要叫人家戳脊梁骨。」

我點點頭。以前每次回家的時候,父親和母親都會叮嚀我「把國家的事好好乾」。

弟弟說:「哥,你以後也在城市買房買車,做個城裡人。」

我嘴上含糊答應著,其實我知道,要在大城市站穩腳跟,談何容易。我居住在城鄉結合部,這裡的每個人都和我一樣,都想在這座南方大都市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們現在都還爬在梯子的第一個台階上,不知道往上還有多少個台階需要攀登。

我的居住環境很簡陋,只有七八平方米的一個小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就佔據了所有空間。遲刀聽說母親和弟弟要來,他就搬到了私立學校去住,把他的房間讓給了我。

報社聽說母親和弟弟從遙遠的西北來到南方,就將三張演出門票給了我。母親來到這裡的第二天,一家美國交響樂團環球演出,來到了這座城市。

我記得那天晚上,坐在我身邊觀看交響樂演出的母親,眼光一直在盯著台上那些高鼻深目的老外,面上帶著驚異的神情,她悄悄地對我說:「這些人咋都長成這個樣子?和咱的人一點也不一樣。」

我說:「那是美國人。」

母親問:「美國在哪裡?比咱家還遠?」

我說:「美國在地球那邊,比咱家遠多了。」

母親感慨地說:「這些人也恓惶,跑這麼遠來給咱演出,讓咱看。」

母親和父親一樣,一覺得誰恓惶,就對誰產生了同情。母親覺得這些漂洋過海的老外們很恓惶,日子肯定也過得不好,才給人演出,就像鄉村裡那些只有在紅白喜事上才會演唱的戲子一樣。母親看著這些老外演出的時候,眼睛裡就多了一種憐惜的神情。

那天晚上,給母親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又高又胖的黑人。那個黑人體重足有三百斤,身材像一個圓球,似乎一跌倒就會骨碌碌滾起來。母親說:「這人咋這麼黑,還這麼胖。」母親還說如果這個黑人生在我們村子裡,都沒人能夠養得起。

演出結束的時候,很多人爭搶著上前和老外合影。我帶著母親也走到了台下,讓母親更清晰地看這些她從來沒有見到過的老外。那個三百斤重的黑人友好地給母親打招呼,並伸出手來。母親也下意識地伸出手去。黑人一握住母親的手掌,就驚叫一聲,趕緊放開。母親的手掌全是老繭,一輩子被農具磨出的老繭,像砂紙一樣粗糙;手指關節處的老繭開裂了,又像刀片一樣鋒利。

老外們都詫異地望著母親,他們奇怪一個人的手掌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站在一邊,心中充滿了酸楚和苦澀。

我記得那時候還帶著母親和弟弟一起去看《同一首歌》的演出現場。《同一首歌》是那時候中央電視台最火暴的一個節目。那天演出現場人山人海,絕大多數都是年輕人,母親可能是所有觀眾中年齡最大的。母親看著無數張激動的面容,聽著山呼海嘯的聲音,她異常驚訝,這些人口中同時喊出的一個個名字母親都沒有聽過,那一個個名字代表著一個個曾經或者正在走紅的歌星,而母親一個都沒有聽過。像母親這樣年齡的農村老人,已經完全被拋棄在了現代文明之外,他們年復一年關心的只是一日三餐和春種秋收,那些霓虹閃爍的場面和霓裳飄飄的畫面,對於他們來說,是完全奢侈和陌生的。

就像觀看美國交響樂團演出後,母親只記住了那個黑人大胖子;多年後,母親向我提起那天夜晚的《同一首歌》演出現場時,她說:「那麼多人,比咱這裡廟會上的人多多了。娃娃們一直都在喊,不知道都在喊些啥。」

母親除了關心那些娃娃,還關心演出票價,一張票就高達680元,讓母親每次提起來就驚訝萬分,「那麼高的票價,怕怕的死呀,還有那麼多人看。城裡人咋來這麼多錢?」

美國交響樂團和《同一首歌》的演出門票母親一直保存了好多年,似乎在母親的眼中,那兩張票就代表著南方大都市的生活,那是一種他們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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