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引子 每個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

我常常在想,如果可以重新開始,我會選擇在一座小鄉村裡做一名教師,或者在小鄉鎮里做一名職員。我願意生活在恬靜的田園風光中,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喂馬噼柴,關心稼穡。

我知道,很多厭倦了大城市生活的人,都有和我一樣的想法。

我們都是打工者,我們生活在大城市的成本太高了,生活在大城市的代價太重了。我們付出了青春的代價,而收穫的卻是不確知的未來。

所有來到城市的打工者,都和當初的我一樣年輕,都和當初的我一樣懷揣夢想,意氣風發,然而,十年過後,二十年過後,當我們腰身佝僂,兩眼昏花,兩鬢斑白,當我們已經不能適應城市繁忙的生活,而我們中,只有少量人能夠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更多人從這座城市悄然消失,像風一樣,飄散在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有的可能回到老家,在暮年的寂寞中,凄涼度日;有的繼續漂泊,像浮萍一樣,不知道會被水流帶到哪裡。

大城市就是一片叢林,它遵循著叢林法則,血腥飄散,優勝劣汰。

常常地,在暗夜裡,我望著黑洞洞的屋頂,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裡,我的未來在哪裡。

也許,打工者沒有明天。

暗訪黑醫窩點結束後,我被調到了集團總部。

那時候的我依然很貧窮,我沒有錢租住市區的居民樓,只能在郊外城鄉結合部的一座村莊租到一間住房。

每天早晨,先坐公交車,再坐地鐵,輾轉一個多小時,才能來到位於市中心的報社。

在這座城市裡,每一輛公交車上都站滿了人,每一趟地鐵里都擠滿了人。每一輛公交車都要走走停停,每一個路口每一座橋上都要堵車,每一個人都被擠成了相片,每一個都屏住唿吸,苦苦忍受。一輛公交車開過來,一趟地鐵開過來,唿啦啦圍上一大片人,像潮水一樣席捲而來,車廂里的人說「別擠別擠」,車廂外的人說「快上快上」。

公交車外是川流不息的轎車,那是富翁階層;公交車內是荒草一樣密密實實的人群,這是貧民階層。這座城市裡,有太多的和我一樣的貧民。

每次坐上公交車,每次乘上地鐵,我都能看到那些疲憊得睡著了的乘客。他們懷中抱著公文包,倚靠著車廂,睡得很香甜。有的人沒有座位,手扶著欄杆,也睡著了,車廂一陣搖晃,他一個激靈,又會醒來。

有一次,我在公交車上認識了一個男子,也是一名來自北方的打工者,他在同城的一家報社做編輯,報社的編輯都是上夜班,同時,他還在一家雜誌社兼職做編輯,雜誌社的編輯都是上白班。每天早晨七點,他準時起床,匆匆洗漱,登上公交車。在車上搖晃一個多小時後,就到了雜誌社。雜誌社下午五點下班,他又匆匆登上公交車,來到報社上班。報社編輯通常凌晨一點下班,如果等候稿件,還會延續到凌晨兩點。下班後,匆匆吃點夜宵,倒頭就睡,早晨七點鐘又要起床。由於夜晚睡眠不足,他練就了一種本領,每天一上公交車,手抓著扶手,就能入睡,而到了目的地後,又會準時醒來。他兼職了半年時間,這半年來一直是這樣。

有一次我還在公交車上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她在不停地打電話,電話里總會不斷地出現公司的名字。她每天早晨下車後,都會來到一家肯德基餐廳里,找一個角落坐下來,攤開文件夾,開始上班。他們公司沒有她的辦公桌椅,她把肯德基當成了辦公室。鄰桌端來了漢堡和雞腿,濃郁的香味刺激得她直流口水,她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去看,她沒有錢,她買不起這樣昂貴的食物。為了防止餐廳服務員趕她走,她把別人喝剩下的空紙杯放在面前,冒充自己在這裡消費。

公交車上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可能是最沒錢的人。我認識一個男子,他做營銷,每天都是西服領帶,看起來很款,其實,他只有那一套西裝,那一雙鞋子,他每天都要穿著這套西裝去見客戶,低聲下氣地讓客戶購買自己公司的產品。在別人的面前,他器宇軒昂;而獨自相處時,他總會偷偷抹淚。

每個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

我所居住的那個村莊,幾乎每家每戶都住滿了打工者。城裡的房租太貴了,我們只能選擇這裡安身。

每天早晨七點鐘,這座村莊就從沉睡中蘇醒,村外有座小橋,通往城裡,早晨的小橋上,人聲鼎沸,奔走的都是年輕的面龐,他們中有的操持著各種方言打電話,有的拿著早餐邊走邊吃,有的埋頭疾走,擔心趕不上公交車……早晨九點過後,村莊又恢複了寂靜,家家店鋪門扉敞開,老闆坐在店門口打盹,野狗在巷道上覓食,偶爾有收荒者的三輪車駛過,一聲「收舊傢具舊電視嘍——」的聲音響過,所有人都會被驚醒,野狗也會在村道上倉皇逃遁。

而到了夜晚,村莊又變得熱鬧起來,那些在城裡打工的人們回來了,家家鍋碗瓢盆叮噹作響,煎炒的聲音次第響起,村莊的空氣中飄蕩著一層辣辣的氣味。無數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在這裡聚集,用各種不同的方言在這裡交流,抽煙、喝酒、聊天、爭吵、做夢、甚至心懷鬼胎,而過了一段時間,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繼續居住。搬走的不知道去了哪裡,居住的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搬走。這裡的生活充滿了太多的不可預知,太多的不確定因素。

有時候,在夜晚十二點,我還能看到剛剛下班回家的人影,他們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進了村莊,拉亮了電燈,煎炒的聲音開始響起了……我看著這些亮燈的窗口,總在想: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辛苦?我們這樣辛苦會有我們想要的結果嗎?我們用青春賭明天,這樣到底值不值?

我無數次地想過回去,離開這座喧囂的城市,不讓自己再這樣忙碌勞累,不讓自己再這樣提前透支生命,可是,和幾乎所有的打工者一樣,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

除了這座打工的城市,我們還能去哪裡?

居住在我對門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在來南方之前,他在北方一所學校上班。他的名字很個性,叫遲刀。而他的長相也像一名持刀搶劫的兇犯。其實他很善良,他那種粗獷的外貌很容易把人誤導到一些恐怖的事情上面。

遲刀從師範學院畢業後,分配在一所初中任教。而這所學校的會計,是他的一名親戚。

親戚是一名被生活磨沒了稜角的人,他掌握著校長所有貪污受賄的證據,可是他怯於揭發。就在他退休前,他才鼓足勇氣把這些骯髒的罪證告訴遲刀。

校長以前是北方農村的劁豬漢,每天在脖子後插根木條,木條上挑著紅布條,來往於鄉村山寨,這種奇特的打扮是這種職業的獨特標誌。這種職業不便於吆喝吶喊的,而人們一看到紅布條就對他的職業一目了然。

後來,劁豬漢的親戚做了教育局局長,讓劁豬漢做了一名學校的臨時工,每天人模狗樣地夾著一個文件夾檢查學生到校人數,沒有上過一天講台。不久,劁豬漢又作為優秀教師而獲得轉正機會,成了公辦教師。

成了公辦教師後,劁豬漢就堂而皇之地被調到教育局工作,每天督促清潔工打掃局機關的衛生。兩年過後,他被下派到一所初中做校長。

做了校長的劁豬漢沒有任何能力,但是他能夠通過潑婦罵街的形式趕著教師們上課上自習,教師們又趕著學生進教室。這樣,學校的升學率就提高了,而學校升學率提高就在有關人士的眼中標誌著這個劁豬漢有能力。他每年都是教育系統的先進工作者,後來,他就被調到了北方小城的一所初中,繼續擔任校長。

學校的校長大權獨攬,遲刀列舉了劁豬漢三十六個受賄項目:學校的樓房改造,桌椅的更換,教學用品比如籃球架球門乒乓球桌的添置,教導主任年級主任的任命,鄉下教師想進城任教,學生參考資料的購買,學生想進重點班,學生免試進入重點高中,特殊考生的加分……

遲刀一直受到的是廉潔奉公,奉獻社會的教育,他對校長的貪污腐敗深惡痛絕,曾經多次匿名向有關部門舉辦校長的不法行為,但都是石沉大海。但是,遲刀還是一直鍥而不捨地舉報。

那時候沒有電腦,遲刀每次舉報都是採用手寫體書信。

有一天中午,教育局突然來人了,緊急通知召開全體教師大會。在會議室里,教育局的紀檢書記拿出一些書信展示在大家面前,大家看到那都是遲刀書寫的,都回頭看著遲刀。遲刀的字跡很特殊,每個字都像即將站起來奔跑似的。遲刀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舉報給各級部門的書信,最終會回到小城的教育局手中。

那名紀檢書記在會上喊道:「凡是寫匿名信的都是壞分子,我們要堅決剎住寫匿名信的歪風。」

遲刀投訴無門,只能選擇消極反抗。此後,每逢開會的時候,他都是坐在牆角,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那年暑假,教師大變動。在這座小城市,每年暑假教師都會有大的調整,行賄了的就進城,聽話的留在原地,而像遲刀這種不聽話的,就被調到了鄉下初中。儘管遲刀每年考試,成績都名列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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