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訪黑醫窩點 第六節 我的入「托」介紹人

我的暗訪還遠遠沒有結束。我必須打入醫托行業,了解他們的組織結構和體系,了解他們和黑醫院是如何勾結的。

我來到了省會城市裡,經過長達一個多星期的觀察,我了解到,凡是大型公立醫院旁邊的公交車站,每天中午12點左右,站牌邊都會聚集一大批醫托。醫托和路人不一樣,他們的手中往往拿著一本書、一張報紙、一本病例,或者空著雙手,病歷裝在口袋裡。他們的眼睛總會像小偷一樣左右觀望,觀察身邊走過的每一個人是不是病人。而到了下午4點過後,公交站牌旁邊明顯就會人流稀少,醫托們都回去了。

醫托的上班時間是早晨10點到下午4點,中午12點是上班高峰期。醫托的詐騙對象都是外地人。外地人在早晨10點左右才能來到醫院,而下午4點就要早早回去。中午12點的時候,醫院休息,醫托們就傾巢出動。

醫托在觀察病人,我在觀察醫托。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的目標對準了一個60多歲的老太太。

老太太滿頭白髮,身材矮小,一副飽經滄桑的樣子。她的那張臉苦大仇深,皺紋密布,皮膚黝黑,就像大型泥塑《收租院》里的人物。這樣一張勞苦大眾的臉很能博得人們的信任。

老太太說著一口地道的河南話。她每天中午12點才會出現,坐在那座三甲醫院旁邊的花園矮牆上,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看到有疑似患者的人走過,就哆哆嗦嗦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本皺皺巴巴的病歷,問疑似患者:「同志,打攪一下,到這個醫院咋走?」她口中的這個醫院,就是一家民營黑醫院。而她手中的病歷,則就寫著這家黑醫院的名字。

如果你和她搭話,老太太就開始對你噓寒問暖。這樣一張慈祥的老臉,讓人毫無戒備心。你會把自己的一切和盤托出,你的病情,你的擔憂,你的痛苦;而她則像老奶奶一樣耐心傾聽著,然後向你推薦她手中病歷上所寫的這家醫院。她說她在這家醫院治療了一段時間,身體恢複得很好,今天是來複查身體的。如果你相信了,她會一直帶著你,一路打聽著,走向這家黑醫院的方向;如果你不相信,她會把你交給下一個醫托。

在這裡,有60歲的老太太做醫托並不稀奇,還有不到10歲的孩子做醫托。有一次,我還看到一個背著書包的兒童,滿臉稚氣,跟在一名中年婦女的後面。中年婦女對一名患者說:「孩子吃了一個療程的葯,癥狀全部消失了。」

在這裡,你患有什麼病,醫托就說自己或者家人也患有這種病;你說你是哪個省份的人,醫托也說自己是哪個省份的人。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出門在外,你不相信老鄉,還能相信誰?而你被所謂的老鄉騙了後,才會明白,老鄉見老鄉,背後使黑槍。

我曾經留意過醫托們的交談。醫托和醫托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相互之間會說河南話、四川話、湖南話。後來我才知道在這個公立醫院的附近,活動著河南幫、四川幫、湖南幫。每個幫派之間為了爭奪患者,經常會發生戰爭。四川人來自南充,湖南人則來自衡陽。

醫托們在醫院附近交談,從來不說與醫院和醫療有關的事情。這是他們的行規。

我也會說河南話,我決定以老太太作為突破口。

在那條街道上,我的身份是一名撿拾垃圾的人。我身上背著一個大大的塑料編織袋,袋子里裝著飲料瓶子和別人扔在地上的廢報紙和宣傳單。我每天要在這條街道上轉悠兩次。他們熟悉撿拾垃圾的我,就像我熟悉他們一樣。

有一天,我看到老太太手中拿著半瓶綠茶。我就跟在她的後面,用河南話說:「奶奶,你喝完了把瓶子給我。」

老太太很驚異,她問我:「河南人?」

我淳樸地笑著,點點頭,然後問她:「奶奶哪裡人?」

她說她是洛陽的,我趕緊說自己也是洛陽的。我記得多年前旅遊的時候,去過洛陽的王城公園,便說自己家就在王城公園附近。

老太太說:「你那裡有公園,你肯定是城裡人。」

我說:「現在的城裡人還不如農村人,農村人還有地,城裡人什麼都沒有。」

老太太張開沒牙的嘴巴笑了。後來,我以老太太的小老鄉自居。我向老太太介紹這座城市火車站周邊的環境,沒想到老太太居然比我還熟悉。

她說,她來到這座城市已經好多年了。

多年前,老太太在火車站附近從事換零錢的生意。

每天黃昏時分,火車站旁邊的菜市場就準備收攤打烊,這時候就會出現一個中年女子。她用一個破舊的包裹包著大把大把的零錢,用零錢來兌換攤主的整錢,而這些肉攤菜攤,第二天沒有零錢就無法開張。老太太也來了,她也從中年女子的手中兌換零錢,她交給中年女子百元整鈔,中年女子交給她98元。那時候的老太太沒有錢,她每次只能兌換二三百元。

第二天,老太太來到火車站旁邊的公交車站,手中拿著一張地圖和一張上面寫著「兌換零錢」的紙牌,如果外地人想買一張地圖,給老太太10元錢,老太太則會找給你4元錢,一張地圖定價5元錢;如果你用10元錢來兌換,老太太則會找給你九張一元紙幣。很多形色匆匆的人並不會留意少找了一元錢,即使你留意到了,老太太也會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做這生意的,給你方便,總得讓我賺點啊。」

和這個老太太一起在火車站旁邊的公交車站做兌換零錢生意的,還有一些同樣蒼老的來自河南的老人。

後來,有同村老鄉找到老太太說:「你做這個能賺幾個錢?乾脆跟著我們走吧。」老太太跟著老鄉走了,才發現這是讓她做醫托。

不過,做醫托比做兌換零錢的生意,賺錢多了幾十倍。

有一次,我在那條街上又遇到老太太。老太太的眼光撥開一個個迎面走來的行人,在人群中尋找想要看病的人。我對老太太說:「我想請你吃頓飯。」老太太笑著說:「那多不好意思啊。」她的眼睛裡帶著驚喜,她的眼神告訴我她已經答應了,她很興奮。

一般的老太太都喜歡占點小便宜。這也就是我選擇老太太作為突破口的原因。

我們走進了街邊的一家蘭州拉麵館,找了一張靠近窗口的桌子。老闆過來了,戴著白色無檐帽,用濃重的鼻音問:「來點什麼?」

老闆是回族人,很多開辦蘭州拉麵館的人都是回族人。但是他們都不是蘭州人,是青海化隆人。據說,現在全國遍地開花的蘭州拉麵館,90%是化隆人開辦的。

老太太說:「來牛肉麵。」然後,她小心地看了看我,我裝著沒有留意她,她又對老闆補充說:「再多一份牛肉。」

我暗自好笑。

我開始和她敘家常,說起了我們那裡的風土人情,其實是她那裡的風土人情。我喜歡人文地理方面的書籍,中國任何地域的山川風貌、習慣風俗,我都略知一二。

突然,老太太隔著玻璃窗戶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子。她站起來,顛著小步跑到了門口,將那名女子拉了進來,向我介紹說:「這是我外甥女,前天才來這裡。」

她的外甥女神情靦腆,手指拈著衣角,紅褲子綠襖,身材粗壯,一看就是來自鄉下的女子。她看一眼我,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去,又裝著不經意地抬頭看著我,臉上帶著喜色。與我的目光相遇,她又趕快把頭低下,臉上有了紅暈。

老太太問女子:「吃飯了?」

女子說:「還沒有。」

老太太說:「坐下啊。」然後她帶頭坐了下來,女子也扭扭捏捏地坐了下來。老太太瞥了我一眼,看到我神色平常,就對女子說:「你也在這裡吃點。」

女子看了看我,沒有吭聲。我眼睛望著窗外,裝著在想心思。老太太喊來老闆:「再加碗牛肉麵。」

女子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趕緊配合著說:「對呀,沒有吃,就在這裡吃點。」

老太太又接著說起了他們家鄉的事情。她說話語速很快,臉上神情變幻無窮,看得出她年輕時期一定是一個潑辣的女人。她說,農村苦啊,夏天收割麥子的時候把人能熱死;成熟的麥田一眼望不到邊;一人占著幾行向前收割,彎下腰去,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屁股;等到直起腰的時候,腰都快要斷了……她突然停住了話語,對女子說:「這是你李哥,人家家在城裡。」

女子眼睛亮亮的:「城裡?那你小時候沒有下過苦?」他們那一帶的人把吃苦叫下苦。

我點點頭,裝作自己是城裡人。

女子說:「城裡人好,我以後一定要嫁到城裡。」說完,她又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趕緊吐吐舌頭。

蘭州拉麵館裡走進了兩個老外,都是男的,個子很高。他們穿著短袖體恤,對著老闆嘰里呱啦一番後,攤開手臂,聳聳肩膀,離去了。

女子的眼睛一直盯著兩個老外看,那種好奇與驚詫的眼神就像豬八戒來到了女兒國。老外離開後,她一直追到了門外,直到老外的身影消失在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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