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看著醫托的表演,也開始表演了。多年的暗訪經歷,讓我成為了一個出色的演員,我扮演什麼,就像什麼。我是騙子的老祖宗。
我捂著肚子,皺著眉頭,似乎疼痛難忍,又似乎有難言之隱。我從紙袋裡抽出片子,向他們指了指,又放進去,搖搖頭,擺擺手,不再理他們。
男子看著我的神態,對我抱有極大的同情。他拍著我的肩膀,悲悲戚戚地說:「兄弟啊,不要傷心,現在科技很發達,什麼病都能治癒。讓我看看你的片子。」
我把紙袋遞給他。
男子抽出片子,對著陽光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番,對女子說:「老婆,你看,是不是和咱爸的病一樣?」
女子也開始裝模作樣地看,她指著片子驚訝地說:「哎呀,真是一樣的。」
男子將片子放進紙袋裡。女子安慰我說:「我爸去年也是這種病,花了很多錢,去了很多醫院都沒有治好。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郭大夫,在郭大夫那裡吃了兩個療程的葯,就什麼都好了。」
我仍舊一言不發,只是用驚喜的眼神看著女子。
女子很熱情地說:「我看看郭大夫的電話還在不在。」她掏出手機,按了幾下,欣喜地說:「哎呀,真沒想到,郭大夫的電話我還保存著。」
男子說:「快點把郭大夫的電話告訴這位兄弟啊。」
女子說:「不行啊,沒有經過人家允許,就給電話號碼,是不文明的。我要先問問郭大夫,看看他願意不願意。」
女子撥打了電話,然後臉上帶著驚喜的神情說:「郭教授啊,你真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去年你救了我爸爸,我們全家人感激你一輩子。現在有一個病人,得了和我爸爸一樣的病,你一定要救治他啊……」
她在電話里把郭大夫稱為郭教授。
女子打電話的時候,男子一直站在一邊,看著女子手中的電話,臉上帶著敬仰的神情,似乎郭教授隨時會從手機里走出來。
女子將手機遞給我,悄聲說:「郭教授要和你通話。」
我接過手機,聽到郭教授說:「我不管你是誰介紹的,作為一名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這些年我救活的病人太多了……你就直接過來吧。我中午不休息了,等著你。」
郭教授的聲音渾厚緩慢,一聽就知道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者。這樣的老者,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何況,這樣醫德高尚的老者顧不得休息,在那邊等你,你怎麼能好意思不去呢?
女子拿出一張紙片,那張紙片比巴掌還小,是一張超市的發票,她顯然不是有意準備的。女子在紙片上寫了郭教授的電話,她邊寫邊查看手機儲存的號碼,她幾乎是看一下,寫一個數字,終於寫完了,將紙片交給了我。
然後,女子很欣喜地對我說:「這下好了,到了郭教授那裡,你就有救了。」
她擔心我有所懷疑,又說:「今天早晨我妹妹生孩子,在那家醫院住院,我看到了你,沒有想到又在這裡看到你。我們真是有緣分啊。」
我問:「郭教授在哪家醫院?」
女子說:「炮兵醫院。」
我暗自好笑,果然又是炮兵醫院。
我說:「怎麼走啊?」
男子很熱情地說:「我送你去吧。」
女子不高興了,她撅著嘴說:「我妹妹還在醫院裡,沒有人照顧。出來這麼長時間了,我們快點回去吧。」
男子看了看我,又看著女子說:「幫忙幫到底啊,你把兄弟一個人扔在這裡,成什麼樣子啊?」
女子說:「不行,讓他一個人走,我們還有我們的事情。」
男子說:「兄弟初來乍到,不知道怎麼坐車,你怎麼沒有一點同情心?」
女子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才表示願意陪著男子一起送我去公交車站。
公交車站在幾十米遠的地方。一路上,男子異常關切地告訴我說:「不要抽煙啊,不要喝酒,也不要吃辛辣食物。」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名醫生。
而同意送我去公交車站的女子則變成了一名護士,她說:「晚上睡覺要蓋好被子,不要感冒了,感冒後就會發燒咳嗽,發燒咳嗽了,病情就會加重。」她似乎說得很有道理,仔細想想還真是這樣。大象比螞蟻大,對!壓路機專門把路壓,對!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沒錯啊!
我們來到公交車站,公交站牌邊站滿了人。
在等待公交車的時候,男子一直叮嚀我患病的注意事項:一日三餐最重要,早睡早起要按時,多吃蔬菜少吃肉,加強鍛煉要堅持……全都是些正確的廢話。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突然問我:「車上小偷很多啊,你裝了多少錢?」
我差點就要說出「我身上裝了300元」,但話到口邊又強行吞了回去,心中暗暗感嘆這些醫托的手段高明。他們突如其來地、裝著關心地問話,讓你輕易就說出自己裝有多少錢,他們就會知道按照什麼標準來宰你,將你的腰包掏空。
我用手掌按按內衣口袋說:「沒事,我會小心的。」
男子說:「你坐某路車,在某某站下車,記住啊,別坐過了。」
公交車駛來了,這對男女將我送上了車,然後匆匆離去了。我聽見那名女子大聲說:「快點去醫院啊,我妹妹等著呢。」
這裡距離某某站還有好幾站的路程。我坐在座位上,掏出書籍繼續看,我沒有留意到什麼時候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一名中年女子。
我完全被書中的內容迷住了,不知道公交車行駛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到了哪裡。公交車停止了,我還在看書,突然,身邊的中年女子問我:「請問同志,這是不是某某站?」
我驚訝地抬起頭來,看看窗外的站牌,果然發現這就是某某站。我跳下公交車,看到中年女子跟在我的身後。
這裡已經是郊區了,道路很臟,鋪著一層浮塵和枯葉,兩邊的房屋東倒西歪,房屋前還有傾倒髒水的痕迹。道路上也有車子經過,可是大多都是一些拉著沙石的大卡車,轟隆隆的聲音如同響雷,連地面都在顫抖,像坦克一樣。這裡的行人也都表情木訥,衣衫陳舊。他們騎著自行車,騎得飛快,后座上夾著鐵鍬鐵鎬一類的勞動工具。
中年女子拿出一本破破爛爛的病歷,湊到我跟前問:「同志,你知道到這家醫院怎麼走?」
我看到她手中的病歷上印著「炮兵醫院」幾個綠色的醒目大字,我搖搖頭說:「我也是想去這家醫院,可不知道路。」
中年女子說:「我老公在這家炮兵醫院住院,今天出院,我要去接他。」
我沒有吭聲,我不知道她是醫托,還是真的患者家屬。
中年女子接著說:「這家醫院真好啊,收費便宜,醫術又高,聽說那個郭教授,還是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人,還是什麼科學院院士。」
我呸!又是一個醫托。
當時,看著她滿臉的真誠和善良,我裝著很高興地說:「我也要去炮兵醫院,怎麼走啊?」
中年女子扭頭一看,指著十幾米開外的一棵大樹說:「我們去那邊問問。」那棵大樹下,蹲著一個抽煙的男子,樹身上靠著一輛破舊自行車。
我跟著女子來到了那棵大樹下,女子又掏出了那份破破爛爛的病歷,問這家醫院怎麼走。抽煙男子抬手說:「你向前走到路口,左拐,再走三十米,遇到路口右拐,就到了。這家醫院很有名。」
女子帶著我走到了十字路口,穿過馬路,向前走了三十米,然後右拐,果然看到了巷子深處有一幢陳舊的二層樓房,樓頂上有四個大字——「炮兵醫院」。這條巷子少有人跡。
身居僻巷,樓房破舊,行人稀少,而抽煙男子居然說「很有名」,他不是醫托又是什麼?
女子徑直向前走去,我跟在後面,走到了醫院門口。我故意裝著很猶豫的樣子,女子回頭說:「快點進去啊。」我沒有理她,轉身離去。我走出了十幾米,猛然回頭,看到女子站在背後盯著我看,眼神很痛苦。她與我的眼光一碰,就馬上轉過身,推門走進那家醫院。
我向巷子外走去。
距離炮兵醫院幾十米遠的巷口,有一家小飯店。飯店老闆是一個60多歲的留著八字鬍的老男人。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老闆也是醫托,而這家飯店,則是醫托的聚居地,也是黑醫院的瞭望哨。這有些類似於《水滸》中水泊梁山旁邊,旱地忽律朱貴開設的小酒店,看起來工商稅務證件齊全,牛肉水酒合乎質量安全標準。他們合法經營,童叟無欺,而實際上是個黑店,專為草寇山賊通風報信。
我走進了這家飯店,要了一杯扎啤喝。剛剛喝了一口,門外走進了一對老年夫妻模樣的人,手捧錦旗,向老闆打聽:「炮兵醫院怎麼走?」
老闆問:「你們問這幹什麼?」
老妻子模樣的女人說:「你不知道啊,我老伴兒被別的醫院判了死刑,想帶著他回家等死。這時候就有人介紹我們去炮兵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