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訪傳銷窩點 第九節 神秘的《史記》

那天早晨,我沒有跟著大隊人馬去聽課,而是被大志和那兩名打手帶到了另一座院落里去打電話。

走在村道里的時候,我看到村口依然站著幾個男子。他們裝著若無其事地聊天,眼睛卻不時會落到馬路上和村道上。他們遇到陌生的人和陌生車牌就高度緊張,急忙拿出電話撥打,村道上就會空無一人。

大志抓著我的手臂,走進了就近的一戶人家裡,關上房門,從門縫裡向外張望。這家院子里只有一個曬太陽的老頭兒,嘴角掛著一滴搖搖欲墜的涎水。他木然地看看我們,又繼續享受在溫煦的陽光里。這個村子裡,家家戶戶都租住著傳銷的人,他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我眼睛向四周看看,看到十幾米遠的身後有一把鐵杴。我幻想著門外會有執法人員出現。如果他們真的來了,我就先掙脫大志的手臂,拿起鐵杴將他們砍翻,然後打開院門,讓執法人員進來。

可惜的是,我等候了十幾分鐘,門外並沒有一個人經過。一個打手打開院門,看到村口的幾名盯梢者悠閑地抽煙聊天,就告訴大志說:「沒事了。」大志又帶著我走了出來。

沿著村道繼續走了幾十米,來到一戶人家。那戶人家有一部電話,他們帶著我走進房間後,就關上了房門。

房間很狹小,空空蕩蕩,除了一張木桌和木桌上的電話機,再沒有任何東西。我想,可能是為了打架衝突,房間里才這樣空無一物。

大志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句話,讓我撥打主任的電話,按照紙上書寫的內容告訴主任。他特彆強調說:「只准用普通話說。」

我想,這個電話是無法拒絕的,拒絕只會招來拳腳。我既要爽快地打電話,還要告訴主任我在這裡面臨的處境。

大志按下了免提鍵,示意我開始打電話。

我撥打了主任的手機號碼,嘟嘟幾聲後,電話接通了,我按照那張紙上的話語說:「我在這裡生活很好,正在做大生意。這裡很多兄弟姐妹,就像一個大家庭一樣。」

主任遲疑了一下,他顯然感覺到我的話語莫名其妙。事前,我已經把自己的所有貴重物品都郵寄給了他,他也知道我在暗訪傳銷窩點。他相信歷經了無數次暗訪的我,絕對不會輕易被洗腦。他用英語問道:「你是不是受到控制?」

大志顯然沒有料到電話那邊的人會用英語和我交談。他們手忙腳亂,面如土色,一個急忙伸出手掌捂住電話,一個對著我連連擺手,還有一個把我推到了遠離電話的牆角,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這三個傳銷分子都是小學文化程度和同等學歷,根本就聽不懂英語。主任等候了半分鐘後,聽不到我的回答,明白了這裡發生的一切。他用緩慢的語氣,輕描淡寫地用普通話說:「我最近正在看《史記》,你看什麼書?」

大志又將我推到了電話旁,然而,這個問題紙片上沒有寫,他不知道該如何指導我回答,只是用手指連連點擊著桌子上的電話。我說:「我也在看《史記》。」

「我看到了越王勾踐世家。你也看看。」主任在電話中說。

大志拿起紙片,湊到我的眼前,讓我按照紙片上的話說。我只好說:「我現在生意馬上就要取得成功了,需要2800元錢,你打到我的賬戶上吧。」

主任說:「好吧,你過上一個小時再打過來。」

掛斷電話後,大志他們長長吐了一口氣,他們生硬地對我說:「就在院子里等,到時候再打過去。」

我站在院子里,他們站在大門口,防備我會突然逃走。我看著又高又遠湛藍湛藍的天空,和天空中的幾朵薄紗一樣的白雲,仔細體味剛才主任說給我的話。他為什麼會說到《史記》?為什麼會說到「勾踐世家」?我想起了越王勾踐的故事,他在吳國忍辱偷生,最後終於光復了越國。他莫不是在勸我隱忍以行,等待時機?

現在,我已經與組織取得了聯繫,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恐慌了。我相信組織現在一定在給我想辦法。

我又在想,主任為什麼會說讓我過一個小時打電話過去,難道他不會打電話過來嗎?這架電話一定增設了特殊裝置,在主任的手機上沒有顯示電話號碼。傳銷團伙真是煞費苦心啊。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再次打了電話過去,主任爽快地說:「你把卡號告訴我,我把錢打給你。」

我愣住了,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2800元,這不是一個小數目,這是我當時一個月的工資啊。主任知道我深陷傳銷窩點,為什麼還要把錢送來?

此後,有了2800元的入會費,他們對我的態度好了很多,而我也裝著洗腦成功,跟著他們一起說那些人生啊理想啊等等一堆有關大道理的廢話,裝著被發財夢燒昏了頭腦,跟著他們激情昂揚地呼口號、唱歌、演說,讓自己從裡到外都變成了一個「純粹的人」。

我每天上廁所的時候,都會關起木門,偷偷地看上一頁藏在屋頂的《培訓資料》。我越看,越對編寫這個材料的人充滿了深深的佩服和恐懼。

這本小冊子說,邀約的原則是「先親後疏,由近及遠,先強後弱,由橫及縱」。

具體的解釋是,先拿下自己的直系親屬,再搞定遠親朋友;因為直系親屬更容易相信你說的話。先從身邊的人、距離近的人下手,然後再搞定以前的朋友;身邊的人操作起來更方便。先找那些經濟實力強的,再搞定經濟實力弱的;因為經濟實力強的,拿出幾千元不當回事。先橫向發展,把自己的親戚朋友搞定,然後再讓他們發展他們的親戚朋友。這樣,傳銷隊伍就會呈幾何級數增大。

傳銷太可怕了!它榨取的,不僅僅是錢財,它還顛覆了中國幾千年形成的人倫觀念,破壞了和諧的家庭和珍貴的友誼。

這才是傳銷最令人恐懼的地方。

按照這個「邀約原則」,劉芸能夠找到只和她上過幾天班的我,那麼她一定在我之前,找到過很多她的親人和朋友。我相信這個團伙中,肯定還有和劉芸關係更密切的人。只是,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在哪裡。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大志和一個女孩子出去了,這次,他們接來的是一個60歲左右的老人。老人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神情木訥,那個女孩子,是他的侄女。

夜晚,老人就睡在我的身邊,他很晚很晚都沒有入睡。我聽見他在不斷地翻身,就悄悄地問他:「你怎麼來到這裡?」

老人說,他在浙江一個縣城裡開了一家小商店,是侄女打電話叫他過來的,說這裡能夠發大財。他相信了侄女的話,就趕過來了。他問我:「這裡做什麼生意?能不能賺錢?」

我向兩邊望望,我擔心有人在偷聽我們的談話,只好對老人說:「你明天聽完課就知道了。」

南方的冬天總是突如其來,一場大雨過後,寒流從遙遠的北方飛流直下,長驅直入。這座城市的冬季來臨了。

共和國版圖上的這座南方海濱城市,每年只有兩個季節,漫長的夏季和短暫的冬季。似乎是一夜之間,城市的溫度從30度降低到了10度。

寒冷的冬季里,最痛苦的最難熬的,是這些熱血沸騰的傳銷人員。他們每個人都將2800元慷慨地上繳給了傳銷團伙,而吝嗇的傳銷團伙捨不得給他們每個人提供一床棉被,哪怕是黑心棉也行啊,但是沒有。他們只能用血肉之軀來抵擋沁人心脾的嚴寒,用心中火熱的信念來驅散身體的寒冷。

那天晚上,大家冷得瑟縮成一團,嘴唇烏青,渾身發抖,有限的布滿虱子的棉被,還不夠兩人一條。大志號召大家全都站在室外,他高聲告訴大家:「意志戰勝一切。」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來到南方那座城市的時候,我暗訪血奴的時候,就住在城中村一幢破舊民房的頂樓。那時候我饑寒交迫,食不果腹。為了讓自己不至於放棄和退縮,我把「意志戰勝一切」寫在了自己房門口的牆壁上,我寫的是繁體字。多年後,當我再一次來到這座城市採訪的時候,我又來到了自己當初居住的那間殘破的房屋門口,面對著殘留在牆壁上的這六個字,我淚如泉湧。

我沒有想到,大志這樣小學文化程度的人,這樣的鐵杆傳銷分子,嘴巴里也能說出「意志戰勝一切」的話來。

令我更震驚的還有劉芸說出來的話語。劉芸站在隊伍前面說:「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劉芸還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自古英雄多磨難,從來紈絝少偉男。」……她說,短暫的困苦是為了一生的幸福,今日的磨難是為了明天的安逸。

他們說的全都是正確的廢話。這些話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聽到過,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些話的正確性,確實有無數的仁人志士和名士名家都是從艱苦卓絕中走出來的,但是,目標的正確才能保證路途的正確;而這些傳銷分子們,他們的目標是虛幻的,又如何能夠保證不會誤入歧途。他們跑得再快,也是南轅北轍。

那天晚上的可笑情景,直到今天我還記憶猶新。這些傳銷瘋子們整整齊齊地站立在寒冷中,雙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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