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訪黑工窩點 第十五節 美麗結局

接下來我寫了好幾篇文章,每篇文章都長達幾千字,包括自己這些天的暗訪經歷以及暗訪感悟,以便讓更多的人免於上當。

我的這些暗訪報道在報紙上連續刊登了一個星期,那時候,全城都在訴說著這些暗訪報道。每天早晨,我坐著公交車出去採訪,都能看到手捧報紙仔細閱讀的腦袋,他們專註的表情讓我很有成就感。那時候,我在街邊吃飯,在廣場小憩,看到讀報的人總會最先翻閱到登載著這些暗訪稿件的版面。他們不知道,這個和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著酸辣粉或者蘭州拉麵的人,這個挨在他們身邊坐在花園石階上或者路邊石椅上的人,就是這篇讓他們嘖嘖讚歎的稿件的作者。

連續一個星期的暗訪稿件見報後,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知道自己可以留下來了。

我至今還記得那天晚上,我一個人來到江邊,我騎著保安的自行車,那輛自行車是保安花了20元錢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這輛自行車除了車鈴不響全身都響,除了車閘不磨全身都磨,我騎在這樣一輛自行車上,搖搖晃晃,就像踩著高蹺一樣心驚膽戰。我避讓著每一個迎面走來的人,每一個迎面走來的人都像地雷一樣讓我驚恐不安。我的車頭上掛著一個布包,包里放著兩瓶啤酒和一盒五元錢的香煙,還有一包麻花。

來到這座城市後,我從來沒有這樣奢侈過。

我來到了江邊,坐在了江邊的草地上,自行車沒有車撐,只能放倒在地上。這裡只有我一個人,遠處鬧哄哄的市聲被兩岸蓬蓬勃勃的樹木過濾後,絲絲縷縷地消散在日夜不息的滔滔江水中。更遠處的大橋上,車燈如熒光閃閃爍爍,與夜空的星群交映生輝。星光又映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這裡美麗得就像童話世界。

我打開啤酒,一仰脖就喝下了半瓶,然後暢快地打著酒嗝,點燃了香煙。我半躺在草地上,細細地呼吸著清冷的空氣,清冷的空氣讓我蕩氣迴腸。我慢慢地咀嚼著心中湧上的幸福,感覺幸福籠罩了我的全身。

我肯定會留下來,我肯定會成為這家全國知名報社的記者。

我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我成功了,我等待了兩年,我奮鬥了兩年,我終於成為了這家報社的記者,終於實現了很多人夢寐以求的願望。

我躺在草地上,舒展開雙手雙腳,感覺自己就像一縷輕風,就像一根羽毛,就像一片樹葉,飛翔在這座南方大都市的上空,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愜意。

我留下來了,我以後就在這座城市工作,我像一顆水滴,融入在了這座城市裡,任這座城市的這條河流托扶著我、挾裹著我,我和它們一起衝上浪尖,又落入谷底,一起感受戰慄的幸福。

我在草地上打滾,被樹木擋住了,又滾回來,這種快樂幸福的感覺,已經離我太遠太遠了,已經久違了。

我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以前的幸福。我接到自己中考成績單的那天,我和妹妹正在柳條編織的柵欄門的院子里吃晚飯,父母還在地里幹活,沒有回來。我當天夜晚跟著老師去了縣城體檢,那是我第一次進縣城。那天,我們幾個農村來的孩子因為沒有錢住旅社,而在一家飯店的門口蹲了一個晚上。那天晚上下著瓢潑大雨。後來我聽妹妹說,全村人都跑到了我們家詢問我中考的情況,都在向父母祝賀。

半個月後,我和村裡很多人正在給叔叔家箍窯,我拉著繩子將裝滿土的糞籠拉上窯頂,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來後,看到門外來了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郵遞員,他送來了我的錄取通知書。很多人爭著看這份改變身份的通知書,母親流著眼淚說:「我娃以後就成了國家的人了,我娃以後就吃商品糧了。」

我是村中第一個考上大學中專的人。

那時候,對於農村孩子來說,考上大學中專,是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

中專畢業後,我不滿足於回到鄉下的小鎮工作,那時候小鎮的小單位傾軋成風,有文憑的我成為了很多人的眼中釘。我想調動工作又沒有熟人,萬般無奈之下,我又自學參加第二年的高考,我居然考上了大學。我記得那年大學錄取通知書遲遲沒有下發,我很擔心,專門跑到了我填報志願的那所大學去探聽情況。一個老頭兒,後來我才知道是這所大學的校長,他看了花名冊後說:「你的成績最高了,我們已經錄取了你。」我在長途汽車一路幸福的顛簸中回到了小鎮。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覺,我坐在小鎮旁邊的一片小樹林邊,獨自感受著覆蓋全身的幸福。老子就要離開了,老子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記得我離開的時候,把自己房間里的東西全燒光了,我不願意再看到留給我創傷的這座小鎮的任何東西。

然而,大學畢業後,我沒有任何親戚可以依靠,我不得不又回到那座小縣城裡,我感覺自己又被關進了籠子里。

後來,父親病重,傾家蕩產也無法支付巨額醫療費,我不得不出來打工。此後,我飛翔在城市遼闊無垠的上空。

然而,城市的生活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美好。這兩年來,我有過太多的坎坷,有過太多的悲傷,我忍飢受餓,我顛沛流離,我一次次絕處逢生,一次次咬牙忍受;這兩年來,我不得不換了一份又一份工作,我不得不做記者中最危險的工作。然而,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現在,什麼都好了。

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依靠過任何一個人,我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我只能依靠我自己。別人輕輕跨出的一步,我卻要跌倒爬起很多次,才能達到別人這一步跨出的目標。

我在這座城市站穩了腳跟,我成功了。

我又想起了《肖申克的救贖》中的一句台詞:有些鳥是關不住的,因為它們的羽毛太美麗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報社乘著電梯下樓,電梯門剛打開,突然從外面衝進來一個人,撞在了我的懷裡。這個人像坦克一樣橫衝直撞,全然不顧撞在什麼人身上。我想責問一聲,突然驚訝地發現,他居然就是多天不見的站長。

站長看到我也感到很意外,他一把把我拉出來,用腳擋著即將關合的電梯門,問:「你怎麼撞老子?」還沒有等我回答,他就一把抱住了我。一樓大廳的門邊站著兩名女保安,兩個漂亮的女孩子看到兩個大男人摟抱在一起,捂著嘴巴哧哧笑起來。

電梯里已經走進去了幾個人,他們等著上樓,看到這種情景,就問站長:「你走不走?」站長一聲不吭,抽出自己的手,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他和我坐在了一樓大廳的沙發上。

我問:「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你。」

他說:「說啥呢,走吧,跟老子去喝酒。」

站長很豪爽,他聲如洪鐘,嗓門又特別大,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兩個女孩子看著他,一直捂著嘴巴偷偷笑著,看到我注意到她們,她們又馬上變得一本正經,挺直身體,裝著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也不知道。

我們來到報社附近的一間小酒館裡,站長一下子就叫了一捆啤酒,讓周圍的食客連連咂舌。站長開瓶不用起子,拿起啤酒瓶,用牙一咬,瓶蓋就被咬下來了,然後一扭頭,瓶蓋就滾在了地上。

站長說,我的那些報道他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還向別人推薦。他說:「真沒想到你還是個筆杆子啊。」我沒有說話,只是喝酒,在這樣直爽的人面前如果再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就有些虛偽了。

站長說,他向手下那些發行員說,讓他們以我為榜樣,我是從他那裡走出去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他喝了一口酒後說,「你說老子這句話說得對不對?」

他有些炫耀。

我連連點頭:「對,對。」從站長的口中難得聽到一句古訓俗語,他每次一說出有些文採的話來,就想聽到別人的讚揚聲。

站長說:「老子原來還等著你回來呢,現在看來你回不來了,就在本部好好乾,給老子長臉啊。」他端起了酒杯。

我和他碰杯後,一口飲干,心中一熱,眼淚就流了下來。我趕快背過身去,偷偷地抹了一把。

臨分手的時候,站長說:「以後有什麼事情就來找老子,老子畢竟是本地人,有什麼事情能罩著你。」

我點點頭,眼淚又差點流下來。

就在我暗訪黑中介那些非法公司的時候,和我一起進來的見習記者們也都沒有閑著,競爭太激烈了,每個人都八仙過海,各顯其能。那一年有在亞洲舉辦的世界盃,賭球風開始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刮起來。世界盃結束後,這股風愈演愈烈,賭徒們逢球賽必賭,賭完世界盃,賭歐洲聯賽,賭完歐洲聯賽,賭甲A,後來,甲A結束了,他們又開始賭起了女子足球聯賽。在這場賭博中,有人成為千萬富翁,有人傾家蕩產。

和我一起做見習記者的人中,有一名來自於浙江富庶城市,他寫了一篇關於賭球的通訊報道,也引起了極大的轟動。他肯定也會留下來。

那一年,六合彩剛剛從香港傳進來,從沿海一路北上,勢如破竹,無數人深陷其中。一名有著香港關係的見習記者所寫的六合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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