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來到那家職介所,那名鼻子扁平的南方女子一見到我,就從抽斗里拿出二百元錢,她說:「你走吧,你的生意我們不做了,哪裡有你這樣找工作的,太氣人了。」
我既感到「氣人」,又感到好笑。難道找工作的人,就應該把錢乖乖地交給你們,任你們詐騙,這樣你們就不會生氣?強盜從行人身上搜到了錢,還埋怨行人將錢藏了起來。
我想,那家所謂的「國際知名品牌服裝」,是和這家黑中介一夥的,甚至可能那家黑公司就是這家黑中介的下屬企業。南方女子一見到我就退錢,說明昨天黑公司的人告訴了她我的「背景」。
在以後採訪勞動局的相關人員時,他們告誡說,如果招聘遇到收什麼服裝費、培訓費等等費用,扣押身份證、畢業證等相關證件,就可以證明這是黑工廠、黑公司,找工作者趕快離開,決不留戀。
半個小時後,我又找到一家黑中介,這兩家黑中介相距上百米。接待我的是一個尖尖鼻子的女孩子。
依然是填寫簡單的表格,依然是繳納了二百元錢,不同的是,這家黑中介答應在一個月內幫我找到工作,如果對推薦的工作不滿意,還可以再找,「直到你滿意為止。」
如果真能找到滿意的工作,花費二百元的介紹費也值得,可是,這些黑中介能否給你推薦到好的工作崗位嗎?
我問:「如果一直沒有找到工作,會不會退錢給我?」
尖尖鼻子的女孩說:「如果你實在不滿意,我們也沒有辦法,就退錢給你。」
他們推薦給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聲訊台。以前在北方的時候,我只知道聲訊台都是女性,而在南方,時代進步了,聲訊台里有了先生,專門勾引寂寞的富婆。
這家聲訊台藏身在一幢破舊居民樓的頂層邊角,我站立在門口,敲了半天門後,才有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子出來,他隔著鐵柵欄門問我幹什麼的,我說是來應聘的,並把「介紹信」給了他。
眼鏡將「介紹信」仔仔細細地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問我推薦來的職介所的地址、接待我的女孩子的模樣,確認無誤後,他才打開了柵欄門,讓我進去。
這家聲訊台在一套三室兩廳的簡陋居室里,穿過兩道柵欄門後,才能進入聲訊台的工作室。我走進每一道柵欄門,眼鏡就會在後面關門上鎖。我感到疑惑,這裡面都是些什麼人?眼鏡為什麼會如此戒備?
一走進房間,眼鏡就關上了房門。我看到每個房間里都擺放著幾張桌子,桌子上放著電腦,電腦旁邊放著電話,幾個女孩子和男孩子埋頭在網上聊天,間或發出壓抑的笑聲。一間卧室里,一個女孩子頭髮染成了紅色,皮膚粗糙,嘴唇凸起,很像北京猿人。她扭捏作態,嗲聲嗲氣,把聲音捏得又尖又細,像還沒有發育完全的小女孩的聲音一樣,而她的身體早就蓬勃發育,寬大的屁股坐在椅子上,讓人真有氣勢磅礴、泰山壓頂的感覺,緊身體恤里包裹的兩塊東西異常誇張,像籃球一樣。另一間卧室里,一個臉上有著一塊大大胎記的女孩子,正在對著電話唱歌:「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那聲音像夜半哭聲一樣難聽。
眼鏡將我帶進了廚房裡,這裡的環境異常骯髒,牆壁上塗抹著一層黑色的油煙,煤氣灶上的鋁鍋里,盛著還沒有吃完的稀飯,水池裡泡著鍋碗瓢盆。兩隻蒼蠅在水池邊嬉戲,一會兒飛到左邊,一會兒飛到右邊,相親相愛,形影不離。
眼鏡說話的聲音很小,他擔心會影響那些聲訊員的工作。他給我說了一大堆聲訊台的偉大意義,能夠排解工作壓力,增強家庭和睦,促進社會和諧發展。他口若懸河,夸夸其談,唾沫從嘴邊溢出,又吸進去。不明白聲訊台工作的人,還真以為他在從事著開天闢地的偉大壯舉。
眼鏡問:「願意做嗎?」
我說:「願意。」
眼鏡回身從客廳里拿出一份《培訓資料》,讓我先看看,他又去了客廳,對著一個女孩子打手勢,那種神情像個小偷一樣。這名女孩子心領神會,走進一間卧室里,從胎記的手中接過電話,捏著嗓子說:「我好想你啊,聽娜娜說起過你,早就想認識你,你在哪裡啊?」
這名女子又和電話那頭的人聊起來,而胎記則坐在了電腦前搜尋獵物。
這套《培訓資料》是電腦列印出來的,有十幾頁,內容包括「怎樣拉開話題?怎樣拖延時間?怎樣建立感情?」等等好多問題,每個問題的下面又有很多詳細的解釋。有了這份資料,就能夠開一家聲訊台了。
比如,在「怎樣拉開話題」的下面就有35種情況的分析:
從客戶的周圍環境入手,你那邊怎麼這麼吵啊,你在商場還是在菜市場?你在上班還是上課?如果那邊安靜,就問你是不是在家裡?讓我猜猜你家在哪裡。
從聲音展開話題,你的聲音好好聽啊,一定是帥哥,你的聲音很像我的某位同學,或者某位朋友,哎呀簡直太像了。對方肯定會感興趣,就問那人是不是你男朋友,你就可以從這裡入手展開。
從說話的語氣猜測,你是某個地方的人?你的職業是什麼什麼,你的性格一定很穩重,我就喜歡這種性格等等,或者直接套問對方的資料,做好記錄。但是不能像查戶口一樣,以免對方反感。
如果對方是學生,就要讓對方對自己產生好感,喜歡上自己,做好扮演對方女朋友的角色,說話要溫柔,性格要活潑,有時候還要撒嬌、發點小脾氣。
如果對方比較凶,說一些不好聽的話,就要說,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女孩子,還好,我不是你女朋友,要不然肯定會被你氣死,或者天天和你吵架。要跟對方撒嬌,甚至說一些隱私的話,讓對方消氣,繼續和你聊天。
……
我看著看著,真是觸目驚心,編寫這些《培訓資料》的人,絕對是騙子中的本拉登、野雞中的戰鬥機。
這份《培訓資料》還教給聲訊員如何變換身份,針對學生和年齡較小的,就說自己讀完一半就不讀書了,現在打工。對方肯定很好奇,問你為什麼不讀書了,你就可以隨便說了。
針對年齡較大的男人,就說自己是公司文員,剛剛上班,還在實習,男人一般都有憐香惜玉的感覺,會和你交往下去。如果說自己工作時間長,就表示你對現在的工作很熟悉,對方反問,你回答不上來,就會引起懷疑。
……
這些聲訊台的電話都是以9開頭,如何能夠讓客戶打這個電話,又不會懷疑呢?《培訓資料》中有一段對話:
我:你用什麼打電話啊?
客戶:手機。
我:別用手機啊,用固定電話或者小靈通,手機話費很貴的。
客戶:沒事,話費無所謂。
我:不嘛,老闆嫌我們打電話,把公司電話做了設置,手機通話只要兩分鐘就自動斷線。
客戶:你的電話為什麼以9開頭,是不是熱線電話,話費很貴?
我:不是的啊,這是公司的內部電話,所以以9開頭。
客戶:那好,我今晚用固定電話打給你。
我:不嘛,我要你現在就打,我等你電話,兩分鐘馬上就到了,手機要斷線了,你快點啊。
如果對方一定要晚上打電話,那就要他說出幾點幾分,說自己一直在等他的電話。
……
事實上,聲訊台電話都是以9開頭,撥打這樣的電話每分鐘話費兩元錢。聲訊員想方設法延長通話時間,就是為了多賺客戶的話費。也只有用小靈通和固定電話撥打聲訊台電話,他們才有提成,而用手機撥打則沒有提成。
眼鏡讓胎記帶著我熟悉業務,他說胎記是我的師傅。
眼鏡兩隻手的小拇指留著長長的指甲,他經常會把指甲在手掌中摩擦,顯得異常愛惜。他的指甲讓我想起了慈禧太后,心中就湧起一種很噁心的感覺。眼鏡對胎記不冷不熱,總保持著一種上下級該有的距離,而對紅頭髮則相當熱情,他看紅頭髮的時候,眼鏡片後的眼睛裡總有火光在閃爍。
紅頭髮很放肆,在這家聲訊台里,她說一不二,她的話沒有人不敢聽,她常常會以「告訴老闆」作為威脅,讓大家對她言聽計從。按照值日表,每周紅頭髮要打掃一天衛生,做一天飯菜,但是她從來不會摸掃帚,也不會打開煤氣罐,遇到她值日的那天,胎記和另一個女孩就承包了一切。
「北京猿人」紅頭髮憑什麼在這裡指手畫腳、趾高氣揚?我在幾天以後才了解到了答案。
按照規定,聲訊員要住在這裡,沒有特別要緊的事情不能出門,他們除了睡覺就是上網和接電話。這種情景讓我想起了當初暗訪酒托群落時,充當鍵盤手的生活。
我剛好沒有地方住宿,我樂意在這裡居住,既免除了房租,又能更進一步地了解聲訊台的生活。
在這裡,每個聲訊員都有自己的絕招,這些絕招就是讓對方如何多打電話,如何延長通話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