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訪假煙窩點 第十四節 行動

第二天,我找到了區煙草公司,他們說,他們已經知道了這座城中村裡有著很多假煙窩點,他們很快就會行動。此前,他們已經在城中村裡「放蛇」,摸排了好幾個假煙窩點。所謂放蛇,就是把線人安插進去。

然而,城中村裡棋盤般的道路四通八達,鴿籠般的住房密密麻麻,他們又怎麼才能找到假煙窩點,而又能不被眼線發覺?

幾天後,我接到了一個傳呼,是區政府辦公室的,他們讓我當天下午去區政府開會。

那幾天,我很少出去,一直躲在出租屋裡,早晨送完報紙後,我就回到出租屋,下午和晚上不會邁出出租屋一步,我相信「地老鼠」和那些打手們一定就在城中村尋找我。

然而,今天又不能不去。

我戴上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雙手叉進袖裡,佝僂著腰身,冒充成一個病人,我的腰間藏著一截短棍,順著街角一步步走向村口。我的眼睛警覺地向四周觀望,耳朵豎起很高,捕捉著周圍的任何一絲聲響。我想著,如果見到「地老鼠」,就先下手為強,抽出短棍砸在他的頭上,讓他沒有出手的機會。

還好,我一路沒有見到「地老鼠」,我順利地來到了公交車站。

會議是在區政府的會議室舉行的,橢圓形的會議桌邊,坐滿了人,他們有的抽著香煙,有的翻看資料,每個人都顯得很安靜從容,又成竹在胸。這種場景我非常熟悉,以前在政府上班的時候,經常參加各種會議,在這種場合,大家都不會多說話,免得言多有失。久歷官場的人都城府很深,老而彌堅,他們的心思別人是不能輕易猜透的。這種場合的座位排列也是很有學問的,橢圓形面朝門口的那個弧形旁,坐的是官職最大的人,這個座位便於看到有誰走進走出,便於對所有人發號施令。而從這個弧形到另一個弧形的座位,則表示著官職的從大到小。

我知趣地坐在了另一個弧形的位置,這裡背對門口,表示這是最末等的位置。在官場,位子是最重要的,就連吃飯,也是不能隨便就坐的,而吃飯喝酒更是有一番講究。

驀然來到這間會議室,我彷彿又回到了那些年在政府工作的日子,經過了這兩年曲折艱苦的流浪生活後,我才覺得公務員生活實在太幸福了,沒有生活壓力,沒有工作競爭,重複著單調的程序,卻有穩定的薪水,而且旱澇保收。然而,我放棄了這一切,我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路,一條荊棘密布的路,獨自前行。現在,我遍體鱗傷,血流如注,可我還在大呼酣斗,至死不退,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我不能倒下,我倒下就是死亡。

那次會議有區政府的多個部門參加,煙草局、打假辦、交通局、工商局、公安局、交警大隊、城管局、街道辦等等,還有這座城市幾家報社的記者。這些記者就是我以前寫到過的時政記者,他們在前一天的晚上,就會接到部門的會議通知,第二天和部門一起參加行動。行動結束後,他們一手拿著紅包,一手拿著通稿,回到報社,把通稿捏巴捏巴,就變成了一篇新聞稿件。

這就是所謂的跑線記者。

會議上,我報告了自己這些天暗訪的情況,並告訴了他們那家假煙窩點的準確地點。我看到那些記者抽著免費提供的香煙,用散漫的眼神望著我,他們可能關心的只是這次紅包給多少,並不關心我這些用辛苦和鮮血換來的新聞素材。

坐在橢圓形桌面弧形位置上,與我相對的是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他宣布當晚就開始清剿假煙窩點。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這個區的副區長。至今,我還能記得副區長在那次會議上的一句話,他說:「我工作多年,都買不起一輛小轎車,這些假煙商販一月就能買一輛轎車。抓,全部抓起來,不抓不足以平民憤。」

那天晚上,數百個來自不同單位的人在城中村附近的一座小學裡集合,十多輛中巴車停靠在道路兩旁。學校門口圍著很多中老年婦女,她們用警惕的眼神望著這些穿著不同顏色、不同式樣制服的人,然後低下頭去竊竊私語。我走到校門口,這些被擋在校門口鐵柵欄門外的婦女們用閩南腔的普通話問我:「今晚這麼多人幹什麼?」我笑著說:「今晚去掃黃啊,賣淫的全部抓。」

一群人走出了小學校,分別上了各種各樣標著不同字樣的執法車輛,只把我一個人丟在了學校門口,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正在這時候,一輛越野車停在了我的身邊,車窗搖下來,是副區長。他說:「來,上我的車。」這輛越野車是單位的車。

副區長態度和藹可親,我至今還記得他在車上說給我的一句話:「一會兒行動的時候,你跟上我,他們就不敢動你。」這句話讓我感動得差點流下眼淚。以前在北方那座小縣城的政府上班的時候,遇到的領導都是冷若冰霜、高高在上,他們對手下就像對奴隸一樣呼來喝去、頤指氣使,而這位副區長是我見到的少有的好人,他平等地看待每一個人,讓我感動。

副區長的車子剛剛在村口停下來,車子兩邊就站滿了幾十個身穿制服的人。透過玻璃窗,我看到那個釘鞋佬偷眼望著這些人和這些印著執法字樣的車子,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手指在手機上指指點點。我對副區長說:「這個釘鞋老頭兒是眼線。」副區長馬上指示兩個人將釘鞋佬的手機收繳了。釘鞋佬大義凜然地站起身,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義正詞嚴地說:「你們是國民黨。」

人們沒有理他,大家排成兩行隊伍沿著城中村逼仄的小巷向里走去。我看到就在隊伍前面十幾米的台階上,幾個中年婦女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扭動著肥大的屁股向坡上跑去,邊跑邊用閩南話大聲喊著什麼,聲音透著恐懼,像突然被蠍子蜇了腳後跟。兩邊的店鋪爭先恐後地拉下卷閘門,一片雜亂的鐵片鋁片相撞聲。卷閘門歪歪斜斜地關閉後,往日坐在店鋪里悠閑喝著功夫茶的男男女女,此刻就像慌亂的麻雀一樣,四散逃離。

副區長那天晚上是打擊假煙窩點行動的總指揮,他手持對講機,遙控聯繫三路打假人馬,磚頭一樣功率強大的對講機握在他厚重的手中,顯得舉重若輕。他身軀偉岸,中部隆起,腦門光禿,每跨出一步都力量感十足,很像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然而,我在對講機中聽到了另外兩路人馬的抱怨聲,不知道為了什麼問題他們和副區長爭吵起來,副區長的音量增加,他們也聲音加大。我感到不明白,在等級森嚴的官場,這些執法部門的下級怎麼敢於向副區長發難。

後來,副區長在電話中聲色俱厲:「跑了人,我撤你們的職。」對方說了一句什麼,副區長又說:「告訴你,明天我們在區長辦公室見。」副區長從耳朵邊放下對講機後惡狠狠地自言自語:「街道辦都是狗娘養的。」

街道辦是區政府的直屬下級,為什麼對副區長如此不敬,我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是以「神秘嘉賓」的身份參加那場清剿假煙行動的。我在把副區長帶到了指定地點後,就趁著夜色偷偷溜走了。我離開了那支行動的隊伍,我跟在隊伍的後面,混跡在一大群圍觀的人群中,這裡的每個人都懷著不同的心思觀察著行動的每一個細節,有人惴惴不安,有人心懷僥倖,有人期盼驚喜,有人憂心忡忡,沒有人會察覺到他們身邊這個戴著口罩冒充病人的男子,卻是行動小組的眼線。

那路行動小組來到了一幢樓房門前,這幢樓房的五層就是我卧底打工的假煙窩點。然而,此刻整幢大樓一片黑暗,鐵柵欄門上懸掛著一把巨大的鐵鎖。樓門邊的店鋪也關門了,那個功夫茶的鑒定專家——我的老闆,此刻不知道藏在了哪裡。我無法斷定這幢樓房裡是否有人,整幢樓房一片靜寂、一片黑暗,像一個巨大的墳墓。遠處的路燈光透過樹叢照射過來,讓樓門前顯得鬼影重重,陰森恐怖。

突然,遠處響起了一聲尖利的呼哨,城中村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了,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行動小組事先已經考慮到了這個突變,他們一起摁亮了手電筒。突然,黑暗中口哨聲大作,無數的磚塊和石子從四面八方砸向手電筒亮光,有人呻吟著倒下了,有人大聲疾呼,接著,手電筒光線一致對外,照見很多男人倉皇逃竄的矮小背影。

我聽見副區長在黑暗中大聲吆喝:「公安的,槍上膛,誰敢扔磚頭就鳴槍。」行動小組迅速擺出了陣型,最外面的是手持盾牌的城管,接著是公安,最裡面的是煙草和工商、交通等部門。

磚頭沒有了,可是卻有石子,有人躲在黑暗中,可能是樹後,可能是對面的樓層里,可能是草叢中,偷偷地用彈弓發射石子,不斷有人中彈,不斷有人發出呻吟聲,有警察對空放了兩槍,石子終於嚇跑了。

鐵柵欄門終於被啟開了,行動小組立即登上五樓,又有十幾個城管和警察站在門口,防止有人暗中混上樓去。我在樓下看到五樓的窗口有手電筒光在晃動,接著,有人扛著假煙下樓來,我數了數,一共有二十箱。

我長出了一口氣。此前,我一直在想著,這麼多人力參加這次打假,如果撲了空,我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後來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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