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訪假煙窩點 第三節 現實扛不過夢想

與這些神秘人朝夕相處了很久後,我才感覺到城中村存在的異樣氣氛。如果不是一個偶然的機會,如果不是因為職業的關係繼續深究,我也不會知道這裡掩藏的秘密。很多城中村的居民,居住幾年,也不會想到,相隔咫尺之遠,就是熱火朝天的假煙工廠。

那年春天的某一天,我在村口的小商店買了兩盒黃紅梅,來到畫家的房間,一人一包。畫家那時候還沒有出名,窮困潦倒,卻又煙癮極大,沒煙的時候,常常嬉皮笑臉地來到我的房間蹭煙蹭飯。後來出名了,不蹭煙蹭飯了,卻又蹭酒喝,他就像狗皮膏藥一樣,黏住了你,想揭都揭不開。

畫家拆開了香煙,點燃抽了兩口,就說:「這煙是假煙。」

我說:「嫌我的是假煙,你就別抽了,白抽還說風涼話。」

畫家一本正經地說:「真是假煙。」他又抽出了一根煙,說:「你看這煙絲,一點都不黃,粗細不均勻。」

我點著抽了一口,被煙霧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差點出來了。這哪裡是香煙的氣味,簡直是北方冬天燒炕時炕洞的氣味。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座城中村已經變成了假煙窩點,我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差,買到了兩盒假煙。既然買了就抽唄,反正總比沒有香煙好。

過了兩天,香煙抽完了,畫家也去買了一盒黃紅梅,是在另外一家商店裡買的。這次,一抽,還是假煙。我們的運氣怎麼就這麼差呢?這次不能和他們善罷甘休,畫家叫上我,一起來到了賣假煙的那家商店。

竹竿一樣又高又瘦的畫家,臉上故意露出惡狠狠的神情,故意把腮幫子咬成稜角狀,他挺起瘦瘦的雞胸,把雙手背在身後,高視闊步,走路一搖一擺,就像檢閱鴨群的公鴨。我則在褲腰裡別上了一根木棍,給自己壯膽。

我們走向村口的小商店,感覺空氣中充滿了蕭殺的氣氛,風吹過來,很硬,吹得我們陳舊的衣服飄飄揚揚。我們看路人的目光也很硬,像生鏽的刀子一樣,把他一刀一刀鋸死。我們像決死的武林高手一樣,一步一步地走向小商店。不同的是,人家手中拿著刀和劍,而我們手中拿的是一包拆開的假煙。

畫家擁有傳說中武林高手的身高,卻沒有武林高手的氣概。他氣昂昂地走進村口的小商店,後面跟著同樣氣昂昂的我,我們都做好了今天要大戰一場的準備,殺他一個片甲不留,殺他一個血流成河。讓所有人看看,城中村的兩位英雄是如何在血泊中誕生的,看看以後誰還敢再賣假煙給我們?

畫家只顧高揚著頭走路,沒想到上台階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撲倒在地。我上去扶住畫家,畫家推開了我,他像電影中的革命英雄洪長青或者江姐一樣,扭頭一甩,散落額前的長髮就被甩在了腦後,他的臉上一片肅穆,幾乎能刮出一層鐵屑來。

畫家站在櫃檯前,憋足了氣,終於喊出了一句:「老闆,我想和你談個事情。」

老闆坐在櫃檯後的椅子上,正津津有味地看電視,臉上帶著沉醉其中的笑容。他很肥胖,臉上的肉重重疊疊,將眼睛擠壓成了一條縫隙。他的肚子高高凸起,如果站起來,絕對看不到自己的腳尖。他漫不經心地瞥了畫家一眼,又繼續看他的電視,說:「什麼事?你說。」

畫家又憋了半天,終於紅著臉說出了第二句話:「事情很重要,你能不能先別看電視。」

老闆還是那句話:「你說,什麼事?」他連頭也沒回。畫家滿腔怒氣,不知道如何發泄;老闆卻輕描淡寫,他的眼中只有電視。

畫家說:「你怎麼賣給了我一盒假煙?」因為害怕,他的聲音又細又尖。

老闆聽見了,他把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椅子痛苦地吱呀著。老闆走到畫家跟前問:「誰賣給你的?」

畫家梗著脖子說:「一個女的,應該是你什麼人吧。」他可能覺得自己這句話軟得像麵條,應該硬氣起來,就在後面又加了一句,「怎麼啦?」

我想,大戰肯定一觸即發,我偷偷地把手伸向褲腰裡的木棒,如果他膽敢向畫家動手,我就一棒敲在他碩大的頭顱上,然後拉著畫家逃離現場。

我感覺到那一時刻的空氣緊張得劃根火柴就能點燃。

老闆從櫃檯里摸著什麼,我想,一定是在摸刀子,我緊張地盯著他,防備著他狗急跳牆,突然襲擊。畫家也緊張地盯著他,向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老闆的手從櫃檯後伸出來了,手中拿著一盒香煙,他扔給畫家說:「以後你要說明白你住在村裡,就買不到假煙了。」

畫家裝好煙,長出了一口氣。我們擦著額頭的汗珠,悵然離去。

原來買煙也有潛規則。

此後我們就再沒有買到過假煙。

這些煙攤的老闆都非常機靈,他們外表看起來蠢笨如牛,可腦瓜子轉得比轆轤都圓,心思跑得比狐狸都快。他們記憶力驚人,目光敏銳,幾句話就能判斷出買煙人的身份和居住地。城中村的人在這裡買煙,國家工作人員在這裡買煙,他們拿的都是玻璃板下的真煙;而過路客買煙,農民工買煙,買的絕對是假煙。假煙藏在櫃檯後,沒有擺在玻璃板下。

那麼,這些假煙來自什麼地方?用什麼原料來製作?是不是也像正規煙廠那樣,使用幾百萬上千萬元的機器?這樣大型的機器又安裝在哪裡?應該是在地下室吧?不然,那麼大的轟鳴聲又如何才能掩蓋?

有一天晚上,我和畫家海聊到半夜,肚子餓了,畫家提議去樓下吃酸辣粉。巷口有一家重慶酸辣粉店,很小的店面,兩張油膩膩的桌子,一個很靚的重慶美女。我們經常會去這家酸辣粉店,三元錢一碗粉,讓我們吃得大汗淋漓,渾身舒坦。那個重慶女孩還有一個男朋友,又矮又瘦,尖嘴猴腮,偶爾會到酸辣粉店來幫忙。每次見到這個男子,我們兩個單身漢都會生髮出一連串鮮花牛糞之類的感慨。

我們不明白那麼漂亮的一個重慶美女,為什麼會找到這樣一個猥瑣的男子?這個男子有什麼魅力?

那天晚上,我們走在城中村的主幹道上,突然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很長時間沒有半夜出門,這次出門才突然發現城中村的午夜「換了人間」。一輛輛高檔轎車在城中村排列成行,賓士、寶馬、奧迪之類的德國車目不暇接;豐田、本田、三菱之類的日本車夾雜其間,顯得很寒酸。各種各樣的車子擠成一團,但是大家卻都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樣,沒有一個司機摁喇叭催促。汽車緩緩地行駛著,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流……

今夜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來到了重慶酸辣粉店,女孩正準備關門打烊。我們坐在桌子旁邊,女孩手腳利索地切韭菜、煮粉條,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酸辣粉就端上來了,碗上面漂浮著一層紅色的辣椒油,小飯館裡瀰漫著一股酸酸甜甜的香味。

我們吃得湯水四濺,滿口生津,女孩子叉手站在一邊,笑盈盈地看著我們。她唇紅齒白,面若桃花,皮膚緊繃繃的,像繃緊的鼓面一樣富有彈性。她個子很高,足有一米七,穿著七分褲,褲腳下的小腿渾圓健壯。

我問:「今天是什麼節日啊?村子裡怎麼這麼多高檔車子?」

女孩說:「每天晚上都這樣啊。」

我問:「這些高檔車子都跑到村子裡幹什麼?」

女孩說:「我也不清楚,反正從後半夜到天亮,天天這樣。」

這真是奇了怪了,我們晚上只知道躲在房間里看書畫畫聊天,不知道這個村莊在春天來臨之際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吃完酸辣粉,我們又買了幾瓶啤酒,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像詩人一樣敞開衣服,搖搖擺擺,任風吹著飛舞的長髮,指手畫腳,得意揚揚,感覺自己就是北島,要麼就是海子。我們睥睨四面,雄視八方,這種感覺給個市長當也不換。

可是,我們走過每一家開著門面的店鋪,都會遭到質疑和探尋的眼光。有時候,店鋪里的人正在說話,看到我們後,就將剩下的半句話吞回去,警惕地望著我們,像一隻蹲伏在門口的狗一樣,隨時就會發起攻擊。有時候,停在路邊的車子急急忙忙蓋上後蓋,司機站在車邊,看著我們,目光滿含敵意,好像擔心我們會在他們眼皮底下把車子偷走。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樣,我的眼光就像有定身法術一樣,我的眼睛看到哪裡,哪裡的人就木然不動。我不知道他們剛才在幹什麼、他們正在做著什麼,但是,他們對我和畫家有著極強的防範心理,他們剛才做的和正在做的事情,都不願意讓我們知曉。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我們喝完了啤酒,快要醉了。我們躺在我房間的地面上,抽著四元錢一包的黃紅梅,又開始探討藝術。畫家談著高更和梵高,這是他最喜歡的兩個畫家。

我談起了文學,談起了《約翰·克里斯多夫》,這是我最喜歡閱讀的一部小說。

書籍讓我這個鄉下少年度過了孤獨的沒有愛情的大學時光。就這樣,我們興奮地聊著,抽著煙,房間里煙霧繚繞,我們全然不顧。突然,畫家說他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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