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後來,我一直叫他表哥——他在一家物業公司里做保安經理,他留下我做了一名保安。那名剛剛從北方來的淳樸青年也做了保安,他叫蒙強。
我在東莞找到了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夜晚坐在東莞一家高檔小區的牆外,監視著別讓小偷翻牆跳進去。其實,牆壁已經有將近三米高,牆頭上還安裝著鐵絲網,小偷是很難進去的,除非來了燕子李三。
我的上班時間是下午六時到凌晨六時,每天12個小時。我的工作內容就是拿著一根帶著釘子的長木棍,坐在小區後面的圍牆外,監視著每一個試圖走近的人。其實,這裡已經是野外,難得見到一個人影。即使有人,也是一些夜晚開車過來幽會的人。
物業公司管吃住,每天兩頓飯。我和蒙強住在一間房子里,架子床,上下鋪。每月800元工資。最值得欣慰的是,我的生活終於安定下來。
漫漫長夜,12個小時,我一個人孤獨度過,沒有人陪伴我,沒有人和我說一句話。牆外也沒有路燈,我無法看書。常常地,我坐在黑暗中,回憶著所閱讀過的那些經典小說中的情節場景,只有這樣,才能讓時間過得更快點。小時候看到過這樣一個故事:「二戰」時期的斯大林格勒,夜晚全城禁火,擔心德軍的飛機會來轟炸,一個小姑娘就依靠回憶白天閱讀的《安娜·卡列尼娜》的情節,來度過難捱的黑暗的夜晚。這個故事讓我很感動,也感到很溫馨,這些年一直沒有忘記。書籍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它能夠送給你一對堅強的翅膀,讓你在最艱難的時刻飛躍超度,讓你在最困苦的時刻固守信念,讓你在遭受了千萬次的折磨和挫折後,仍然堅守最初的純潔、高貴、獨立和人格的完整。
那時候,我想著,以後一定要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寫成一本書,我相信,會有人看的。
距離小區十幾米遠處,就是一片荒草灘,足有十幾畝大,荒草有半人高。年年歲歲,歲歲年年,荒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層層荒草積壓在一起,散發著一種腐爛的氣味。荒草間潛伏著老鼠、蟾蜍、蟋蟀、螞蟻和各種不知名的昆蟲,爬行著蜥蜴、蜈蚣、毒蛇、蜘蛛等各種令人恐懼的動物。夜半時分,那片荒草叢中經常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響起,有的在凄涼慘叫,有的在驚慌奔逃……夜幕中,那裡上演著一場場血肉橫飛的慘烈戰爭。
更遠的地方,是一個幾十米高的小山丘,山丘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樹叢,樹叢里,有幾座墳塋。經常地,夜半過後,這座小山丘也有一些不可名狀的聲音響起,有時像鴟鴞在慘笑,有時像怨婦在嗚咽,有時像小孩在哭泣……儘管我是唯物論者,但是,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眺望那個方向。我擔心,會有一個長發遮面、吐著血紅舌頭的女鬼突然出現。
和冤鬼比起來,我更害怕的是這片草叢。
有一天晚上,我正望著遠處的樓房想心事,突然感到腳面上一陣冰涼,低頭一看,一條幾米長的毒蛇從我的腳面爬過,我驚恐萬分,但是一動也不敢動,此刻,四面雜草叢生,如果被毒蛇發覺了,即使劉易斯博爾特也無法逃脫。毒蛇還有一個名字叫「草上飛」,它們在草叢中的奔跑速度像箭一樣迅猛。而且,被毒蛇追趕的時候,絕對不能跑直線,你永遠也不會跑過它。你要跑曲線,毒蛇草蛇都是近視眼,它只能依靠舌頭來感覺你的體溫,這樣,如果在水泥路面或者柏油路面,你也許能夠逃脫。
值得慶幸的是,那條毒蛇爬過我的腳面後,繼續爬向遠處,沒有再回來。
還有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那時候是秋季,我沒有遭受蚊子的困擾。南方的蚊子種類繁多,毒性很強,一來就是一群,像三本五十六的轟炸機攻擊珍珠港一樣,讓你防不勝防。而我在野外,根本就無法提防。
小區里的入住率並不高,夜晚只能看到一半的窗口亮著燈光。
我經常會望著那些亮燈的窗口,想像著那裡面住著怎麼的人。那一套房子幾十萬,是做保安的人連想也不敢想的。那時候我想,今生我都不會擁有那樣一套住房。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看到有一扇窗口爬著一個女子,穿著睡衣,大概剛剛洗完澡。女子皮膚很白皙,烏黑的頭髮披散在肩頭,顯得皮膚更為嬌嫩。女子長得很漂亮,五官異常精緻,我幾乎都能想像到她長長的睫毛,和嘴唇里扇貝一樣的美麗牙齒。看到她的那一刻,我驚呆了,一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呼吸聲都靜息了,我擔心她看到我後,會受到驚嚇。她完全沒有想到,就在圍牆之外,距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有一個人,一個男人,在偷偷地望著她,望著身穿睡衣的她。
那幅場景像油畫一樣,即使此刻,我還能體會到那天晚上看到她的感受,和那種美麗帶給我的震撼。
但是,我和她,一個住在豪宅里的美麗女人,和一個看守豪宅的普通男人,是不會有任何故事發生的。生活不是小說。生活平淡而又殘酷。
後來,她拉上了窗帘。一葉薄薄的窗帘,隔斷了我的想像,也把我和她隔斷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我的心中掠過一陣苦澀。
日子過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彎淺溪,默默地向前流淌著,不起任何漣漪。
我恪盡職守,工作負責,已經滿足於這種安穩的生活。這種安穩,來之不易。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傳呼,我可能會一直做保安,一直做一名孤獨的守夜人。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憑藉著踏實和勤勞,可能也會像表哥一樣,做到一名物業公司的保安經理。
那天晚上的傳呼,實在是不祥之兆。
那天晚上,凌晨兩點多,傳呼突然響起來,我一看,是家鄉村口那座小商店的電話號碼。我心中一驚,可能家中出事了。我是數字傳呼,沒法留言,也不知道家中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隔了幾分鐘,傳呼再次響起來,依然是同一個電話號碼。又隔了幾分鐘,顯示的還是同一個號碼。我一下子慌神了,家中肯定出事了,很可能與父親有關。
我離開了小區,奔向附近的一條街道。街道一片黑暗,家家店鋪關門上鎖,只有暗淡渾濁的路燈光,照著清冷的大街。風卷著枯葉,吹打在我的身上,讓我一陣陣哆嗦。
傳呼一聲一聲響起,我心急如火,可是,找不到公用電話。後來,我終於在街邊找到了一個IC電話亭,卻沒有IC卡。我蹲在街邊,蹲在凄冷的寒風中,抱著頭嗚嗚痛哭。
哭完了,我站起身,又回到小區的牆外,坐在那把木製椅子上,惴惴不安。
終於挨到了凌晨六時,一下班,我就向街道狂奔而去,一家商店剛剛開門,一名女子正將門板卸下來,依次放在店鋪門外,我問:「有公用電話嗎?」她說沒有。我又問:「有IC卡嗎?」她點點頭。
那時候做小生意開店鋪的人都是多種經營。我買了一張30元的IC卡。
我跑到那座IC電話亭前,撥通了電話,是家鄉村口那間商店的老闆娘接的電話,她說:「我喊喊你媽媽,我不知道什麼事情。」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沉重的喘息聲,弟弟在電話里哭著說:「哥,你快回來,爸不行了。」
我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回到物業公司,我請了假,就趕快向火車站趕。
下了火車,又轉汽車,然後又搭乘三輪摩托車。
到了村口,已經是第三天的黃昏。村口的打麥場上,有一個中年男子在剝玉米,他看到我回來了,沒有一點驚喜。他說:「快回家,你爸一直在等你。」
我回到家,看到父親躺在炕上,一動不動,他離去多時了,母親已經給他換上了新衣服新鞋子,是母親一針一線納成的千層底的布鞋。母親和妹妹坐在一邊垂淚。我走到炕邊,看到父親閉著眼睛,眼眶深陷,臉頰消瘦。妹妹說,父親是在午後合上了眼睛,他一直在等著我回來,而最後卻沒有等到。
我放聲大哭。我奔波了幾千里,想見到父親最後一面,卻沒有見上。
父親的眼睛突然睜開了,一動不動,嘴巴也張開了,但說不出一個字。過了幾分鐘,他的眼睛又閉上了,嘴巴也合上了。
母親說,父親這幾天一直在等著我,就等著我回來,他肯定有話想告訴我,後來實在等不到我回來,就先走了。剛才,父親突然聽到我的哭聲,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才放心離開。
過了一會兒,弟弟回來了,一身都是塵土,他和幾個親戚在地里「打墓」,也就是挖墳墓。弟弟一見我,頓時淚流滿面。
我問弟弟:「為什麼不早點通知我回來?」
弟弟說:「爸一直說你很忙,害怕耽誤你的工作。」
我聽了心如刀絞。
父親在世的時候,每次我回家,父親都會叮嚀我說:「國家的事要緊,一定要把國家的事當回事,好好乾。」
按照北方農村的風俗,逝者在去世後的第三天安葬。
那時候,家中已經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沒有任何積蓄。我只帶回來1000元